第二章
清晨,我驱车在巴黎行驶,渐浙苏醒的整个城市展现在我的眼前:工人乘地铁
的头班车去上工;最后几辆运送蔬菜的卡车到达了中心菜场;住宅的窗口稀稀拉拉
地闪烁着灯光,不时出现一家开始营业的咖啡馆,很多人在里面匆忙地喝热咖啡;
沉睡着的小汽车整齐地排列在人行道上,就象是一个个黑色的大甲虫。
这种时刻,谁都在会觉得这城市是属于自己的。但这种感觉只是昙花一现,不
能持久,就好象夏天的日出,虽然景色壮观,但却转瞬即逝。天色刚刚透亮,蒙卢
日寂静无声,见不到一个人影。当然,在克里斯托夫住的那所房子前的人行道上,
也是杳无人迹。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谨慎地把汽车停放在稍远的地方,然后步行
一段。
112号和周围的房屋相比,没有任何特色。我轻轻地打开门走进去,里面很
冷。我怕引人注意,不敢开电灯,但是,走进一所从未到过的房子,黑得伸手不见
五指,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我慢慢地前进,沿着墙摸索,竭力回想克里斯托夫的描述: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楼梯,在底层,靠左边有一个门,那是厨房。他告诉我不用到厨房去,
万一出事,可以从那儿溜走。
我爬上了二楼。哎呀!这楼梯的木板吱咔乱响!如果楼上有人,他早就知道我
来了。
瞧,门锁着!我在开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谁知道门背后有什么?我站住,侧耳
细听:没有情况,无声无息。我轻轻轻把门推开。这时,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
幸好克里斯托夫对我说过,这儿到处杂乱无章!不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桌子、
仪船、一叠叠的纸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堆得太满了。我必须典一些时间才能找到我
要的东西……就在这儿,靠近左边的墙,有一张大桌子和一个灰色的文件柜。一点
儿不错。克里斯托夫把文件柜的钥匙给了我。我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于
是,我听到一声奇怪的金属碰击声。这声音并非来自文件柜,却是来自楼下……有
人打开了一扇门……声音又出现了……有人企图打开这所房子的大门……我冒了一
身冷汗……如果有人进来了,我该怎么办?
我把文件柜关好,然后四处张望,想找一个藏身之地。我紧张得发抖,竟然把
钥匙掉落在地上。我不加思考地弯腰去拣钥匙,却发现在一个小柜子后面射出一线
微弱但清晰的亮光。
那儿一定有一扇门,克里斯托夫可是只字未曾提到。我已经没有时问仔细考虑,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我必须躲起来!
我轻轻推了一下柜子:果然,后面有一扇门。我把门打开,然后,把柜子尽量
拉回原处,使别人看不出我是从柜子那儿过去的。我把门关好,倾听着,但什么也
听不见。我四面打量了一下,我藏身的房间略小于外面那间,但同样塞满了各种器
械。
我看到面对着我有一扇门开着,通向一个楼梯。我小心翼翼地下楼,唯恐楼梯
格格作响。随后,我就到了一扇和正门很相似的大门面前,门用插销闩着,我轻轻
拔开门闩。门开了,外面是个小花园,花园尽头是铁栅栏。
我走过去,四处观望:栅栏外不是马路,而是几个花园内间的狭窄过道。我抬
头向楼上看看,窗户还是黑黑的。
天渐渐亮了。除了附近花园中有几只鸟开始鸣唱以外,一切都还沉睡看。
我是否应该鼓起勇气再回到房子里去?
我等了几分钟。确实,我想我可以再进去一次试试,因为,我现在知道遇到危
险时可以怎样逃跑!
我又悄悄地上了楼,把耳朵贴在门上:一片寂静。我打开门,悄悄推开柜子,
没有发生任何事。我进到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地。快行动!我立刻从文件柜
里拿出资料,准备下楼,这时我一转念:我何不从花园出去?
两分钟以后,我已经到了维尔迪埃街拐角处。在那儿,出现了一件意料不到的
事:在我前面几公尺的地方,有一个人背对着我,穿过马路,上了一辆小汽车,我
只看清他是空着手上车的。不过我认出来,他就是在钱拉·德·内瓦尔街上盯梢的
家伙。可是,我确信他没有看见我,因为他根本没有回过头。
必须通知克里斯托夫,他的实验室已不再是一个秘密的所在。这位黑发青年刚
才肯定是想进去而未能得逞。不过,他总会有办法复制一把钥匙的。
我一到办公室就给母亲打电话。可是,挂了半天也不通。怎样回事?我知道母
亲从不在电话里长谈。
直到正午,电话才总算通了。
“喂,妈妈!上午我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打不过去,是怎么回事啊?”
“打不过来!一上午我都没有摸过一下电话。一定是电话出了毛病!”
“我可以和克里斯托夫说几句话吗?”
“他正等你的消息,心急得很。”
“克里所托夫吗?坏消息。他们到你的实验室去过了。……没有,没有进去,
放心吧。他们一定是进不去,你的锁很好,他们还没能把锁撬开。”
“你看,我说对了吧!我本应自己去实验室,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藏越来。你把
我的资料拿到手了吗?”
“拿到手了。你想什么时候到那儿去?”
“今天就去。”
“你耍不要我下班后到实验室接你?两个人办事会方便些。再说,有汽车你可
以多带些东西走。”
“太感谢你了。你几点钟能到?”
“我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来,行吗?”
“就这样说定了。我等着你。我要锁上门,你按三声电铃,两声长,一声短。
再次感谢你,晚上见!”
我出发时显然晚了。运气不好!巴黎五点到六点之间,交通几乎完全堵塞。人
人都赶着回家,谁也别想通行!
从我的办公室到奥尔良门,一直有一辆绿色DS汽车挡着我的去路,我怎样也
无法超过去。我的车是一辆小车,所以,我已经习惯于这种想法:一辆DS高级轿
车永远不许其它车超过它!驾驶者在反光镜中盯着我,好象拿我开心:他故意在驶
近绿灯时放慢速度,正好遇上红灯,在我前面停下,然后他又迟迟不开动。有一次
他甚至熄了火,使得整条街的交通停滞了几分钟。所有的人都按喇叭——巴黎开车
的人可没有多大的耐性——可是他却满不在乎。他下车检查发动机,然后上车更新
启动。这个区的街道都十分狭窄,想要到另一条街上开快车也办不到:每条街都一
样水泄不道。在奥尔良门附近的第二十号公路上,我总算甩掉了这辆车,但它至少
耽误了我一刻钟!
当然啰,我在维尔迪埃街找不到地方停车。我从112号前面开过,看到楼上
有灯光,克里斯托夫还在那儿。我花了几分钟时间,总算在不太远的地方找到了一
个停车处。
到了112号门的,我照着约定的方式按铃,但没有回音。我等了一会儿,听
到楼上有声响,我又按铃,又听见声音,好象有人在挪动家俱。克里斯托夫在干什
么呢?怎么听不见我的铃声?我使足了劲儿第三次按铃,但也枉然。于是,我试探
着推了一下门。哟,门没有上锁!太奇怪了!克里斯托夫曾对我说,他会把门锁上
的。
我走进去并大声叫:“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我来了,我是热罗姆!”
一个窒息的声音回答我:“快!快来!”
接着我听到一下低沉的拳击声和一句粗话。
我冲上楼梯,上到二楼,恰好,,这时一个男子挨了重重的一拳,整个身躯摔
倒在我的怀里。我不容他站起来,动手就打。他极力反抗,但我们是两个人,终于
制服了他。我不爱好运动,真的,再说我好几年没打过架了,我缺乏这方面的锻炼。
尽管如此,我的帮助使克里斯托夫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每次那个人想爬起来,他就
象职业拳击家一样,准准地打他一拳。几分钟后,我们的对手已经无力还击,于是,
他身不由已地跑下楼去。我开开门,把他推到外面。他靠在墙上,搭拉着脑袋,一
动也不动,好象喝碎了。
我关上门——这次上了锁——然后,我才顾得上打量一下克里斯托夫。可以看
出,他的胜利来之不易。我到的正是时候!他的上衣全被撕破,领带被揪了下来;
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他坐在楼梯最下一级,擦着额头上的汗,大口喘气,
好象刚刚参加过长跑似的。我还不敢盘问他,何况我已明白了,至少我自以为都明
白了。
这时,我听到房子前有人说话和关汽车门声。我好奇地往外面看:马路正中停
着一辆汽车,有一个人走到我们对手跟前,帮他站稳,搀着他上了汽车。啊!又是
一辆绿色的DS汽车!我仔细看了看开车的人。没错!我不会记错!就是刚才挡我
路的那个家伙!就是那个时时不许我超车的家伙!怎么搞的?这一切绝非巧合!
现在,他们两人都上了车,迅速地开走了。
这么说,他们也认识我。他们刚才耽误我的时间,阻止我前来,至少阻正我在
克里斯托夫被击败以前到达——他们相信可以击败他,然后,他们再击败我。
奇怪,他们怎么会得知我要到这儿来呢?第一个人怎么把门叫开了呢?克里斯
托夫明明告诉我他要锁门,还告诉我按铃的方式……是谁向他们通风报信?他们这
样劳心费力又是为了什么?我感到疑惑不解。也许克里斯托夫没有把全部实情向我
们和盘托出?不管怎样,我应提醒他。
我走到他面前。他一直坐在楼梯那儿,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上楼吧,我扶你一把。你要休息一会儿才行。”
“谢谢,不休息了。我必须立刻处理一切并尽快离开这里。他们可能会回来。
这一次他们又没有得逞,可是,我不会永远这样走运。快,动手干吧。在我找到新
居之前,既然你母亲还愿意让我再住几天,那么,咱们赶快把必须的东西拿走,立
刻回家去,我可不想让你母亲今晚又久等。”
我佩服克里斯托夫的勇敢与坚定,不过,我没敢立即告诉他我所发现的情况。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身体也在颤抖。
“克里斯托夫,你稍微休息一会。告诉我,我来干。”
“我不能休息,热罗姆。我敢说,那个坏蛋一定回去向同伙报告自己未能得手。
要是我休息,那么,我们还没离开这儿,他们就会回来。他们没能撬开门,我看出
他们撬过,门上有痕迹。我可以发誓:他们永远得不到我的秘密,得不到!只要我
一息尚存,他们就休想得到!”
“难道你的生命还不如这个秘密宝贵吗?”
“一个人的生命算得了什么?我对你讲过,你也已经知道,我要找到的这种材
料会改变千百万人的生活。我对此满怀信心。你知道于连·索黑尔马?”
“斯汤达作品中的主人公,当然知道。”
“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为什么想当拿破仑?”
“没有,我从没考虑过。我欣赏于连,是因为他刚强坚毅,而不是因为他想当
什么拿破仑。”
“于连想要征服世界。不幸的是,他为了一项非正义事业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
精力与聪明才智。因此,他被判处了死刑。可是,他想得对,一个人在二十岁时,
应该幻想征服世界,起码要想干一番事业去改变世界。二十岁的人不应该满足于世
界的现状,而应该勇敢地相信改变世界是可能的。我不止二十岁了,但我相信,大
家可以努力去改变世界的面貌。我属于被人蔑视而称之为‘理想主义者’的那种人
……”
“克里斯托夫,我认为你的看法很对。”
“现在赶快做事吧。接住!把这些资料放在一边,咱们到另一间实验室去,他
们可能会发现它,我什么重要东西也不能留在这里。我以前没向你提起另一间实验
室,因为我本来以为用不着把什么都带走。现在,我不再抱任何幻想,怎么,你已
经知道这间屋子了吗?”
于是,我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克里斯托夫,告诉他我怎样偶然发现了这间屋
子。
“这更有理由要把所有东西都搬走,因为他们要是来了,也会发现的。”
一小时后,我们的汽车奔驰在城外的大道上。我一面开车,一面回想刚才发生
的一切。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帮强盗怎么会认识我?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要在六点左
右到维尔迪埃街去?又怎么会知道用那种方式按铃叫克里斯托夫开门?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我给母亲打电话没能立即接通,然而整个上午她却既没有
打出出没有接到任何电话。竟然会有这种事?对了,正是如此:他们一定在我母亲
的电话线路上安装了一个小录音机或窃听器,所以,他们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
一定要问问妈妈,是否有人来“修理”过电话。
母亲看到克里斯托夫回来时,叫了起来:“谁把你搞成这副样子?你和人打架
了吧?”
我们请她放心,母亲就去准备晚餐,克里斯托夫整理材料,我这时就仔细搜索。
我拆开了电话,检查了所有的电线、墙壁,连门铃也没放过,但没找到任何可疑物
品。然而,他们什么都了解,而且分毫不差。在没有找到可疑物品以前,我应该嘱
咐妈妈和克里斯托夫要谨慎小心。
晚饭后,我们谈论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当然。母亲显得有点儿提心吊胆:“克里斯托夫,你为什么不把遇到的倒霉事
报告给老板呢?你甚至可以把资料寄一部分回工厂去。我明白,你舍不得离开这些
资料……”
“我正想这样做。不过,寄资料以前,我得先写封信,告诉老板所发生的一切
事。我本来答应年底以前搞出成果,可是现在已经是十月了。我说过,我对自己的
工作不满意,但是,我知道快要得到答案了:再努力工作一、两个月,我就能成功。
您说得对,明天我就写信,如果必要,我甚至可以回伦敦。”
“克里斯托夫!有你一封信!从伦敦来的。”
真奇怪,才一个星期回信就来了,这还是第一回。
信很短。
“怎样说都行,我感到出乎意外。信上说,由于我的研究已经很深入,有两个
正在巴黎工作的同事要和我见面讨论一下。他们几天后就要回伦敦,要我尽量详细
地向他们汇报,因为总工程师要了解我研究工作的准确情况。”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不合乎公司的惯例。公司里,每个工程师只应了解自己的本职工作。我不
明白,如果公司要了解我的研究状况,为什么不直接叫我去伦敦呢?”
“他们想省掉你这笔旅费。你不是说过,公司不愿意胡乱花钱吗?”
“也许您说得对,不过,我不喜欢这种做法。我去赴约时,什么资料也不带;
假如一切顺利,我再把他们要的资科给他们也来得及。我提防一些还是对的吧?”
“对,你确实应该防一手。你什么时候去见你的同事呢?”
“明天,在圣日尔曼大道的一个小咖啡馆里。”
第二天,克里斯托夫如期赴约。约会地点在圣日尔曼·德·勃雷教堂附近一个
小咖啡馆的露天座席。周围咖啡馆很多。
他暗自思忖,怎样才能认出他的同事们。他等了十分钟左右,有一个衣着入时
的年轻人走过来低声问他:“您是克里斯托夫先生吗?”
“是我。”
“我是安德列·勒……”
克里斯托夫根本没听见他姓什么。他感到惊讶:显而易见,这年轻人是法国人
而不是英国人。
“见到你很高兴。”
“克里斯托夫先生,请您原谅我的同事,他刚才打电话告诉我,他有一个重要
客人来访,因而,现在无法脱身。可是,我们明天就要回伦敦,所以,他请您多等
一会儿,他在一小时内一定会来。他来以前,我们可以互相熟悉熟恋。再说,这些
人行道上的咖啡座实在惬意得很,对吗?你在巴黎快活吗?交了些朋友没有?没有?
也许交了些女朋友?也没有?那么,你去看戏吗?听音乐吗?跳舞吗?”
克里斯托夫心神不定,无心答理;年轻人说的话使他十分反感。他几次三番要
谈工作,但是,这位年轻的花花公子总是回答:“啊,请先别谈工作,等我的老板
来了再谈。今天我感到象放假一样轻松……你还不如看看在那边坐着的标致姑娘!
看她那一头金发,她一定不是法国人……你这个皮包里装的是什么?啊,对了,真
的,我希望你什么也没忘记带来!老板不怎么好说话。如果你不把他要的东西都给
他,他一定会对你不客气。你确实把所有的材料都带来了吗?”
“是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等我知道他究竟要哪些资料以后,我还可以更准
确地回答你们的问题。”
“难道工厂的信没有对你说清楚吗?”
“说清楚了……”
“那么,你把那些材料到底带来没有?”
克里斯托夫感到很不自在:“带来了。”
“这对你是好事!”
这时,一个招待员喊道:“勒热纳先生!电话!”
“啊,我的电话。对不起,请等一会儿,一定是老板打来的。”
两分钟以后,他回来了:“老板打来的。他告诉我们他来不了啦。”
“那就没办法了,我下次再和他见面吧。”
“啊,啊,你想得倒好!他来不了,可是他要我们到他那儿去。就因为这件事
我才生气。差不多快六点了,他让我们等了一小时,现在又要我们到圣·克卢……
为什么不叫我们到更远,到甘露尔去呢?啊,不行!你要是愿意,你就去!今晚我
在巴黎是最后一夜,我可不想讨论化学。”
“但这是你的工作!”
“对,这是我的工作,可是到星期五下午六点钟,我一星期的工作就结束了,
我该娱乐娱乐!星期一上午八点半,我才再开始工作呢!”
“这是你自己的事。可是,我怎样才能到圣·克卢去呢?我连老板的姓名和地
址都不知道。”
“好吧,好吧,我的汽车在这儿,我送你去。不过,我可先讲清楚,我在那边
一分钟也不逗留。”
临走前,克里斯托夫给贝尔瑞夫人打电话时说:“我也许会和那些人一起吃晚
饭,别等我。我希望最迟九点到十点之间能回来。”
九点了,克里斯托夫没回来。
十点了,克里斯托夫还没回来。
十一点了,克里斯托夫还是没回来。
贝尔瑞夫人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一边把茶水放在电炉上热着,一边独自嘟哝
着:“现在我该睡了。他自己一人喝茶吧。这么晚回不来,应该打个电话告诉我一
声。但愿他没出什么事。都十一点半了,可真有点儿古怪。要是我知道他在哪儿就
好了。”
好心的贝尔瑞夫人最后还是睡着了。
凌晨一点丰左右,一种声音突然把她惊醒,肯定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是你吗?克里斯。”
没有人回答。一片寂静。
“我一定是在做梦。”
十分钟以后,克里斯托夫房间的地板咯咯作响,可以听到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关
门,然后开抽屉……
“真奇怪!克里斯托夫回来了却不回答我。他为什么乱翻文件呢?我要去看一
眼。”
贝尔瑞夫人踮着脚尖轻轻地走到克里斯托夫房间去,想看个究竟。她心中有点
儿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多管闲事,不过,老太大总是十分好奇。
房门半开着,没点灯,一个男人站在办公桌前,用手电筒照着,在翻阅各种资
料。这个人并不是克里斯托夫。
贝尔瑞夫人立刻明白了。那人专心致志地在查找资料,没有听到她走过来。她
又象来时那样轻轻地走回去,小心地把自己房门关好,然后,立即给警察局急救处
打电话:
“喂,喂,请立刻到钱拉·德·内瓦尔衔三十二号四楼右单元来!有人潜入我
的住宅,企图盗窃重要文件。快,快……”
在巴黎,流动急救警备车会很快就到,因为,五分钟在某些情况下无关紧要,
但在另一些情况下却关系到一个人的死活。这一次,五分钟就足以让这个男人携带
着他所找到的材料逃之夭夭。
他是否听见了贝尔瑞夫人泼电话或说话呢?谁也不得而知。警察到了。
贝尔瑞夫人先听到汽车刹车响,然后,听见有人说话。她跑到窗前,恰巧看见
一个魁梧粗壮的人把一个警察用力打倒在地(这个人肯定不是她看见的“小偷”),
另一个警察从警车上下来,扶起他的同事。这功夫,那家伙已经上了一辆小汽车,
飞快地开走了。
这一切是在几秒钟内发生的。她还没有听到“小偷”走出她的住宅。
接着,警察上楼来到她家。
“夫人,是您打电话叫我们来的吗?”
“是的,先生。我刚才在窗口什么都看见了。我没能把小偷截住,因为,我为
了谨慎起见,锁着门呆在卧室里。”
“可惜,我们也同样没能截住他。您可以把情况和我谈谈吗?”
“请进,请坐,我就对你们讲。请问,你们看见那人逃走时带着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没看见带着什么东西。”
贝尔瑞夫人勉强地(现在不说又怎样办呢?)叙述了克里斯托夫的遭遇,表示
在不速之客到来后,自己对他的命运感到万分忧虑。
“那家伙怎么进我家的?请看,锁并没有撬坏。他一定有门上的钥匙,我真为
克里斯托夫先生担心。他们用的肯定是他的钥匙,这也就是说……我简直就不敢想
下去。你们能怎样帮助这位正派的人呢?”
“夫人,如果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我们就帮不上什么忙。请把他的面貌特
征告诉我们,我们把这些特征印发给所有的警察巡逻队,并把他失踪一事备案。按
照惯例,只有在失踪二十四小时至四十八小时以后,我们才开始寻人,不过,我们
知道这次情况特殊,所以,马上就去找。”
警察走了,贝尔瑞夫人心中仍然惴惴不安。经历过这种事后,一时很难再入睡。
然而,凌晨三时左右,她又朦胧入睡时,一声轻轻的铃声惊醒了她。
“啊,上帝!可能警察又来了。”
一眨眼,她已起床,穿上了睡衣去开门。
“哟!克里斯托夫!你又出了什么事?怎么上衣也没有了?快进来吧,你一定
冻坏了。”
“这次我又逃出了对手们的掌心。请原谅我这么早把您吵醒,因为我很为您担
心。他们把房门钥匙拿走了,明天一早您必须换门锁……”
“你放心吧,他们已经来过了。”
“怎么?他们已经来过了?那么,他们已经把我的资料拿走了?”
“没拿走。咱们快到你房间里看看去。我看不出来是否真的丢了什么。警察也
说,他们看到他逃走时没带东西,因为他走得太匆忙。可是,真例霉,我不得不把
警察叫来了。”
贝尔瑞夫人和克里斯托夫进了他的房间,那些过去搁得整整齐齐的材科,现在
零乱不堪地四散在书桌上。克里斯托夫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别笑了,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啊,夫人。这些家伙要不是喜欢开玩笑,那就是蠢到了家。他们拿走了我对
最近十年来钢铁生产的研究报告。在这个报告中,我用多年积累的资料说服我的老
板,让他确信我研究的必要性及其对未来经济将产生的重要作用。我一直保留着这
份报告,因为我对它有感情。我常常翻阅这份资料,以鼓励自己。我很高兴看到这
一份严肃认真、论据充实、材料丰富的研究报告,就好象我在上中学时看到自己的
作业一样。这个报告的资料都是钢铁托拉斯提供的。等到这个小偷把这些资料又送
回钢铁托拉斯去交差的时候,一定会有他好看的(钢铁托拉斯经常收买人干这种事)。
小偷对自己的任务很不了解。十分明显,这是由于我没有把他们朝思暮想的资料带
去,所以,他们临时采取了行动。本来,他们并没打算自己来偷的。您看清了这个
小偷的长相了吗?”
“没有,我只看到他很瘦小,是个年轻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人在下面
汽车里等他。那个男人又高又壮,就是他,把警察打倒在地的。”
“就是他们,我认出那两个人了。您所说的那个小个子年轻人,曾到圣日尔曼
大道的咖啡馆来。他替他的同事道歉,说这个同事因为重要约会,暂时无法离开。
六点钟,那个同事打电话说他不来了,叫我们到圣·克卢他家里去。”
“为什么这样拐弯抹角?”
“可能因为他们想等到天黑才把我带到那里去。他们一定并不相信我会把全部
资料带去。我们到圣·克卢去了。小个子开车绕了许多弯路。他这样做可能有两个
目的:拖延时间,同时让我无法认出他带我去的地方。终于,我们到了一所美丽的
花园别墅。一个仆人开了门。一进门,那位自称是‘老板’的人,就叫我把皮包中
所有资料都交给他。他仔细看了几分钟后,对我说:”你是在作弄我们吗?‘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我还不至于无知到这种程度,竟然会相信这么点儿资料就是你两年的研
究成果。’
‘这是一个提要。’
‘我们要所有的详纫情况,明白吗?我们要精确地知道你研究到什么程度了。
你必须把所有的研究成果都交给我们,毫无保留地都交给我们。’
‘很遗憾,只有对约翰先生我才能毫无保留地汇报研究情况,别人要我这样做,
办不到。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用这样语气对我说话?要我……’
我还没说完这句话,他使勃然大怒,大声叫起来:“啊!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好吧,你马上就会知道!雷蒙!安得烈!把他绑起来!‘
我当作是仆人的人和把我带来的时髦青年向我扑过来。我想要反抗,但很快我
就明白,抵抗是徒劳无益的,还不如保留体力以备来日之需。我一个人面对三个人,
要想逃走也不可能。
他们把我的双手反绑起来,然后,那个胖子对我说:“现在,你老实说吧。告
诉我们,你的资料放在什么地方。我们已经找了三个月。用不着说,我们早不耐烦
了。你要知道,我接到命令要把所有资料毁掉。你那些美妙的研究成果将会荡然无
存。对很多人来说,你太碍事。目前,上面命令我暂时不把你干掉,怕引人注意。
不过,还是老实些,不要惹我们发火,你那条小命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值钱!现在,
我希望你放明白些。行了,说吧!‘
他等了几秒钟,由于我一声不吭,他打了我一记耳光:“你说不说?‘
‘不必再问,你知道我绝不会说。’
他大发雷霆,又打了我几个耳光。可是,小个子青年对他说:“得了吧,头儿,
别发火了。你也知道他们说过……‘
胖子的怒火平息了下来:“对了!我们采取别的做法。脱掉他的外衣,搜身!
‘
他们把我衣兜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因为没有什么引起他们兴趣的东西,
他们好象很失望。
最后,他们找到了房门钥匙,钥匙挂在一个圣·克里斯托夫的圣像牌儿上。
看到这个圣像儿,胖子哈哈大笑:
‘啊!圣·克里斯托夫!这个圣像牌儿一定会保佑你回家去!现在,我们先把
钥匙取下来,把这牌牌儿还给他,和他作伴!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吗?行啊,你就闭
着嘴吧。现在,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吧。什么时候你决定说话了,
就通知我们。把他送到二楼的房间里去。’
他们把我带到一间没有家具的小房间里,还没有把上衣还给我。我的手一直反
绑着。他们锁上门以后就离去了。“
贝尔瑞夫人听了这些情况后,问道:“你用什么办法跑掉的?”
“我没有立即逃跑。首先,我必须冷静一下,注意倾听周围的动静,推测那三
个人在哪儿。我等待着,以便了解是否有人看守着我。
那时,已将近八点钟。一直到十一点左右,我也没听到任何声音。终于,我听
到有人关门,然后,把汽车房的门打开,上了汽车,关上了车门,汽车开动了。
您还记得,他们把圣·克里斯托夫的圣像牌给我留下了。这个圣像牌他们没有
顾得上仔细看,它实际上是一个小盒子,里而有一把小刀和一把指甲锉刀。我的手
绑得不算太紧,因此,我的手还有一点儿活动余地。我的手可以慢慢摸到裤兜,慢
慢把裤兜拽出来,圣像牌便掉在地上。我拣了起来,一按弹黄,小刀跳出米,我慢
慢地总算把绳子割断了。
“这可不容易啊!”夫人说。
“是啊!很不容易。圣像牌至少掉在地下十来次。”
“后来,你怎么得以出来的?”
“我等了很久,一是为了让看守我的人睡熟;二是怕汽车回来。我必须在胖子
回来以前逃走,他要是回来了,一定会到我房间里查看。将近午夜时,我才轻轻打
开窗子和百页窗……”
“总算好。你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我让你说得太多了,你一定累坏了吧?”
“说真的,我累极了。晚安,夫人。我很抱歉,害得您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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