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夏天之后,我就没能再找到他,倒是每年都会收到巴客斯威尔中学的校友
聚会通知……通知冗长罗嗦,每年都会准时到达,寄信人是琳达·威尔森,她肯定
是得了什么她独有的强迫症。艾伦接着上了哈佛医学院,毕业后受雇于一家声名卓
著的制药公司,发表了许多科学论文,那些课题的名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念。他结
了婚,又离了,再结婚,再离婚。佩姬·可可兰嫁给了我的堂兄乔,还认识艾伦的
第二任妻子。佩姬在我父亲的葬礼上告诉我说,对于艾伦,他的两个前妻说了同样
的话,说他在感情方面一向心不在焉。
我在我们的二十五周年聚会上见到了他,他看上去竟然和从前一样:身材瘦削,
脸盘宽阔,肤色苍白。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上去无比孤单。我拉着凯伦走到他
身边,“嗨,艾伦,我是杰夫·枷兰。”
“我知道。”
“这是我妻子,凯伦。”
他冲她笑了笑,但是一言未发。外向而富有同情心的凯伦开口说了几句,但艾
伦把她打断了:“杰夫,还玩象棋么?”
“凯伦和我都不玩了。”我故意提到凯伦。
“哦,我想让你见个人,杰夫。明天能来实验室吗?”
“实验室”在六十英里外的城里,而我第二天得工作。可我那位不拘一格,智
力出众的太太却对当时的状况产生了兴趣,她说:“什么事,艾伦,能说来听听吗?”
“可以,是个象棋手,我认为她或许能改变世界。”
“你说的是那个非同寻常的象棋世界?”我说道,一见到艾伦,我少年时代的
伶牙利齿又卷土重来了。
“不,是整个世界,请务必来,杰夫。”
“什么时候呢?”凯伦说。
“凯伦,我有工作在身啊,”
“你的工作时间很灵活的嘛。”她说。话是没错,我是个地产经纪人,在家上
班。她冲我一笑,脸上闪耀着调皮的光芒。
“肯定会很妙。”
露西·哈特薇,二十五岁,身材高挑,相貌出众。不幸的是,凯伦很容易心生
嫉妒,我见她看了我一眼。露西有种冷艳的气质,她盯着艾伦实验室里的一台电脑,
都没怎么抬头看我们,眼神也很冷漠。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局象棋棋局。
“露西目前的积分……人机对弈的成绩……已经达到了2670分。”艾伦说
道。
“那又怎样?”没错,2670分的确非常高,全世界只有二十来个选手的积
分超过了2700分,可我还处在反讽模式,尽管同时也在为自己的幼稚感到自责。
艾伦说:“六个月前,她的积分是1400分。”
“她六个月前才开始学棋?”我们一边谈论露西,一边在棋盘上方弯着腰,一
动不动,仿佛她根本就不在场。
“不,她已经下了五年了,每周下两次。”
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并没有连续几年每天花上几小时研究棋艺,却在积分上连
跳几级……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凯伦说道:“很不错啊,露西!”露西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接着
又低头看棋盘去了。
我说:“这会怎么改变世界呢?”
“来看看这个。”艾伦说道。他头也不会地迈着大步朝门口走去。
我厌烦了他的游戏,可凯伦跟他走了过去,于是我也跟了上去。凯伦一向对奇
人异事感兴趣,或许是因为她本人四平八稳,理智清醒的缘故。我就是因为这个才
爱上她的。
艾伦取出一大叠图表和医疗扫描片,似乎希望我能读一读,“你瞧,杰夫,这
些全都是露西的,都是在她下棋的时候拍的。这个尾状核帮助意识在不同的想法之
间切换,它的活动量显得偏低。还有丘脑,它负责处理感觉输入,还有这里,在…
…”
“我是做地产的,艾伦。”我故意装作很凶,“这堆垃圾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艾伦看着我,简单的说道:“她做到了。露西成功了,她已经学会了排除静电
干扰。”
“什么静电干扰?”我俩在二十五年前的对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我还是这
样问了。
凯伦说话了,她学东西总是很快:“你的意思是,露西能够在同一时刻专注于
一件事,不会分心?”
“我就是这个意思。”艾伦说,“露西,哈特薇控制住了自己的意识。她下棋
的时候,下棋就是她的全部。结果,她就成了象棋世界的顶尖人物了。”
“可她并没有真的和那些顶尖选手下过棋吧?”我理论道,“这只是你根据她
和某台电脑对弈的结果做出的估算。”
“一回事。”艾伦说
“才不是!”
凯伦惊讶的盯着一脸愤慨的我,“杰夫……”
艾伦说:“是啊,杰夫,听卡罗的。别……”
“是‘凯伦’!”
“……你明白吗?露西不知怎地就获得了全神贯注的能力。那使得她能……能
在她想注意的事情上一飞冲天。你明白这对于医学研究的意义吗?还有,对于……
对于所有领域的意义?我们能够解决全球变暖,癌症,有毒废料,还有……一切的
问题!”
就我所知,艾伦对全球变暖一向缺乏兴趣,刻薄的回答已经到了我的嘴边;然
而,艾伦脸上的表情,要不就是凯伦放在我手臂上的手让我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她轻声说:“那会很棒的,艾伦。”
“没错!”他神情狂热,一如七年级时的那次发作,“一定会的!”
“这都是怎么回事呀?”回家的路上,凯伦在车子里说道。
“哦,艾伦不过是……”
“没说艾伦,我说的是你。”
“我?”我反问,但我也知道自己并非无可指摘。
“我从没见过你那样,你根本就是在嘲笑他,为了脑化学领域可能产生的一次
重大突破。”
“那不过是理论罢了,凯伦!只要进行几次受控实验,九成理论立即土崩瓦解。”
“可你的态度呢,杰夫……你希望这个理论土崩瓦解。”
我在驾驶座上扭过身子去看她的脸,凯伦盯着前方,双唇紧闭。处于本能,我
真想咆哮两声……当然不是朝凯伦。
“我搞不明白。”我平静的说,“艾伦总是能带出我最坏的一面,不知是怎么
回事。也许……也许是我在嫉妒吧。”
我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我们好久没说一句话。黄色分隔栏,请
勿超车,时速三十五公里,前方道路有坑洞。
接着,凯伦的手轻轻的搭到了我的肩上,世界重新恢复正常。
后来我又和艾伦见过几次。有两三次,我打电话给他,跟他说上十五分钟的话。
或者应该说,是艾伦说话,我听,边听边压住心中窝的火。他从来不问我或是凯伦
的事,谈的全都是关于露西的各种研究:她的脊髓液和脑髓液,她的神经元模式,
她的血液和组织培养品。一提到她,他说的仿佛只是他立志解决的生物学难题的集
合,我没法想象他俩每天是怎样互动的。我没有和凯伦说到这几次谈话,我不明白
这是为什么。
第一年就是这样。第二年七月,事情有了变化,艾伦的报告……只是报告,根
本不算对话- ……转变成了无休止的抱怨。
“FDA就是不通过我的IND申请。就是不通过!”
我搞明白了“IND”代表“新研发药物”,领到IND许可,他就能随心所
欲的研究露西了。
“露西也变得无可救药了。需要她的时候,几乎没有一次能找到人,她全世界
跑来跑去的参加象棋锦标赛,好象象棋比得上我对她的研究似的!”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的夏天,那时候,象棋对艾伦自己来说,也比世界上的任何
东西都重要。
“我对自私和官僚主义还有政治感到沮丧。”
“没错。”我说。
“露西难道不明白这有多重要?她不明白这种改进世界的惊人潜力吗?”
“显然不明白。”我说这话时觉得很满足,我不喜欢自己这样。为了将功补过,
我说道,“艾伦,不如你休息一阵子,哪天过来吃个晚饭,不是说休息能让科学家
更好的思考吗?有时候休息会让人产生真正的灵感吧?”
尽管是在电话里,我还是感觉得到他想要拒绝,可我说的后两句让他没把话说
出口。过了一会儿,他说:“哦,好吧,如果你愿意让我来的话。”这话说得如此
无礼,好象是他帮了我一个忙而个自己带来不便,那一刻我就知道,这顿晚饭将会
是一场灾难。
的确是灾难,但因为凯伦在,其危害程度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艾伦拒绝参观
她钟爱的花园,她并不介意。他把尝过几口的食物放在桌布上,咀嚼时食物残渣纷
纷落下,喝水时在玻璃杯边缘淌下口水,她都没说什么,只是耐心的听着艾伦自说
自话了两个小时,边听边点头,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后来,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呆
滞,但还是没有失态,也不让我失态。
“真是耻辱,”艾伦高声叫骂,“FDA正在束缚一切富有成效的研究,他们
太过谨小慎微……如果詹纳发明的疫苗需要FDA批准,你知道会怎样吗?我们还
会得天花,就是这么回事!如果路易·巴斯德……”
“不如你和杰夫下会儿象棋?”晚餐终于吃完的时候,凯伦问道,“我来收拾
东西。”
我松了口气。下棋的时候不用说话。再说,凯伦也会忙着收拾艾伦的可怕吃相
留下的残局。
“我对象棋已经没兴趣了,”艾伦说道“我要回实验室了,露西把定好的测试
都……她现在正在土库曼斯坦或是在其他的什么地方让费我的时间。再见,谢谢你
们的晚餐。”
“别在邀请他了,杰夫,”艾伦走后,凯伦对我说,“拜托了。”
“我不会了。你表现的真好,甜心。”
后来,我在床上做了那件她喜欢而我不喜欢的事,算是对她表达谢意。然而,
凯伦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把我推开了,“你要投入我才会开行。”她说,“但今晚
你的心思不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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