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睡着后,我轻轻的下了床,到书房里打开了电脑。屏幕前飘散着凯伦的玫瑰
散发出的浓郁香气。露西·哈特薇正在土库曼斯坦的阿什哈巴德参加国际象棋奥林
匹克大赛。好几家网站都提到了她突然蹿升到象棋世界顶峰位置的事。一些文章写
到她从来不和队友或是其他队的选手交往,而是宁愿在宾馆房间里单独吃饭,而且
不苟言笑。我仔细打量附在一旁的照片,想看看露西是否依然美丽。
她依旧身材高瘦,双腿依旧修长,五官依旧漂亮……尽管她的脸被她查看棋盘
时的习惯姿势遮挡住了,看不清楚。她的背部从脖子处开始弓起,像是一只乌龟,
两根手指放在微微张开的嘴里。我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个姿势,但记不得究竟是在哪
里。这姿势并不动人,然而,让露西的美貌消失的却另有其事。就算对一名棋手而
言,她脸上的神情也专注的可怕。那上面没有丝毫其他情绪。好的扑克选手也会这
样专注,但不是她那个样子。露西看上去都不太像是人类了。
我那样想,或许是因为我对艾伦存有某种复杂的情感吧。
凌晨两点,我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看到凯伦在我离开的时候没有被惊醒,心
里很高兴。
“她死了!”一年之后,艾伦在电话里哭诉,“她就这么死了!”
“谁?”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当然知道是谁,“艾伦,我现在不方便说话,
有个客户两分钟后来我办公室。”
“你必须得来!”
“干吗?”那次可怕的晚宴后,我就躲开了艾伦的每个电话。我更换了家里的
号码,没在黄页上做登记,上班时则让秘书把他打发掉。现在接起来,是因为我在
等凯伦的一个电话,她正要和我谈谈什么时候进行婚姻咨询的下一个疗程。情况没
以前那么好了。并不算坏,只是有几片云彩挡住了稳定婚姻的阳光。我想在这几片
云变成大规模雷暴前将其驱散。
“你一定得来。”艾伦又说了一遍,然后哭了起来。
我尴尬的把电话拿得离耳朵远远的。成年人是不会那样哭的,至少对其他男人
不会那样哭。突然间,我明白了艾伦为什么想让我去他的实验室:因为他根本不和
其他人接触。
“求你了,杰夫。”艾伦小声说,我则吼了一声:“好吧!”
“枷兰先生,你的客户到了。”布莱尼在门口说道,我详装微笑,准备撒个谎。
原来露西根本没死。她坐在艾伦的实验室里,弓着背看着一副棋盘,两根手指
含在嘴里,就像我一年前在网上见到的那样。
“怎么回事?艾伦,你说……”
他还是那样神秘莫测,给我打完电话后,他就冷静了下来。他递给我一捆打印
稿。我一下子想到第一次来到他实验室的情景,那时候,艾伦也曾把我看不懂的文
件塞到我手里。他就是不长记性。
“从我上次见她到现在,她的白质又萎缩了百分之七十五。”
“你说露西死了!”
“她是死了。”
“她就坐在那儿!”
艾伦看着我。我感觉这个简单的动作费了他很大的力气,仿佛一个男人正要挣
脱一块绑在身上的混凝土。他说:“我一直都很嫉妒你。”
我惊呆了。我张开嘴,可艾伦又被绑到了“混凝土”上,“看看这些脑部扫描
吧,六个月里少了百分之七十五的白质!还有这些神经递质水平,它们……”
“艾伦,”我说,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停下。”可他还在絮絮叨叨的
说着尾状核,说着抗生素袭击基底神经节,说着双测路由重选。
我走到露西身边,把她的棋盘从桌上拿了起来。
她立刻站起身来,继续在我怀里的棋盘上下着棋。我向后退了几步,她跟了上
来,还在下。我把棋盘一把扔进大厅,“砰”地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住了。我身高
六英尺一英寸,体重190磅;露西连我的一半都不到,实际上,她看上去体重还
减轻了,修长的身材已经变得干瘦。
她没有试着和我搏斗,而是回到桌子前面坐定,两根手指插进了嘴里。
“她在脑子里下棋,是不是?”我对艾伦说。
“是的。”
“‘白质’是干什么用的?”
“她包含了将大脑皮层中的神经元和其他脑区的神经元连接在一起的轴突,由
此促进脑内通讯。”艾伦的语气像是在背诵教科书。
“你是说,它让大脑的某些部分和其他部分对话?”
“呃,比喻的很不贴切,但是……”
“它让大脑的不同部分产生的不同思想能彼此接触。”我说话时,眼睛仍然盯
着露西,“它让你能一次感受到不止一个想法。”
静电噪音。
艾伦开始了一番冗长的技术性解释,我却没有倾听。我现在想起来是在哪里见
过露西的这个姿势了……脑袋向前耸拉着,两根手指放在嘴里,流着口水……那是
一位艺术家描绘的伊丽莎白女王一世,她还有几天就要死去,意识已经在身体死亡
之前先行消失。
“露西死了。”艾伦说过,他是知道的。
“艾伦,贝贝·鲁斯是在哪支棒球队效力?”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神经递质。
“鲍比·非舍尔最喜欢怎样的开局?”我无声的哀求他。
他说着专注冥想状态中的脑电波。
“你知道海啸会在明天击中曼哈顿吗?”
他在敦促FDA对临床实验设计展开详细调查。
我尽可能平静的说道:“你也病了,是不是?你给自己注射了某种未获FDA
批准的混合物,或者吃了颗药丸,或用了其他的什么办法。你想像露西一样摆脱静
电干扰,就他妈的像一张除静电纸,于是你就从她身上提取了那东西自己吃了。现
在你们俩根本就没法改变注意焦点了。”给我打电话是艾伦的最后一次拼死挣扎,
他想让自己不再对这个项目全神贯注……不对……那不是最后一次。
我紧紧的抓住他的肩膀,“艾伦,你说‘我一直都嫉妒你’的时候,是什么意
思?”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核磁共振的结果。
“艾伦,求求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能,这下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我打电话给研究大楼的前台。我打电话给911。接着我打给了凯伦,我需要
听见她的声音,需要与她取得联系。可她却不接手机,她同事说她不在座位上,已
经提前下班回家了。
艾伦和露西都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被放了出来。我没能听见诊断,但
我怀疑诊断报告里会提到“不能对社会交往产生认识和关联”或者诸如此类的心理
学胡扯。不善于和他人共事。我行我素,露西和艾伦显然能照顾自己的身体,于是
医院就把他们放了。我听说有专业人士帮他们打理钱财,安排起居。艾伦刚发表了
一篇才华横溢的新论文,露西·哈特蔚则成了首位在世界象棋比赛中夺冠的女性。
凯伦说:“在各自的领域,他们都很幸福,如果他们头脑简单的专注于自己钟
爱的事业,剩下的一概不闻不问……那又怎么样呢?兴许那就是成为天才的代价。”
“也许吧。”我说。她跟我说话了,我觉得很高兴。最近我俩都没怎么说话。
凯伦不愿意再继续接受婚姻咨询,变得沉默起来,老躲着我在花园里干活。邻居们
都羡慕我们家的玫瑰,我们种了托斯卡尼艳阳,褶皱云彩,林肯先生,未来女王,
金色热情,英国玫瑰,混血山茶,多花月季,地被玫瑰(路人:地名人名还有这些
莫名其妙的花名实在是有够难打的。),攀缘植物和灌木丛。他们色泽各异:深红,
粉红,古紫,杏黄,浓金,淡橘。它们的香气混在一起,令我恶心欲呕。
出事的那一刻,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正在花园里,凯伦跪在一片花床旁,一
顶宽大的帽子盖在她的脸上,挡住了阳光,我看不见她的眼睛。
“凯伦,”我一边试着掩饰自己的绝望,一边说道,“你还爱我吗?”
“把那把泥刀递给我好吗,杰夫?”
“凯伦!求你了!能谈谈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吗?”
“大溪地落日,今年会长的很好。”
我盯着她,盯着她嘴唇上方的汗珠,盯着她背部的优雅曲线,还有她幸福的微
笑。
凯伦清理过艾伦吃晚饭用的盘子,收拾好沾着他口水的食物。露西把两根手指
放进嘴里琢磨棋盘,然后用手去摸棋子。
不,不会的。
凯伦自己动手去拿泥刀,仿佛忘记了我还在这儿。
露西·哈特薇在比赛中输给了一个名叫德米特·契可夫的俄国人,一位斯坦福
大学的遗传学家在癌症研究领域取得了重要的突破……在差不多一周的时间里,这
条新闻霸占了所有报纸的头条。巧的是,他的女儿赢得了斯克里普斯拼字比赛,媒
体很高兴。我在网上查了查这位遗传学家:一年之前,她和艾伦一起参加过一个科
学会议;一个俄勒冈女人,参加新世纪运动的那种,发展出了用冥想彻底控制自身
脑波的能力。她的丈夫是一位国际象棋大师。
现在,除了打扫,做饭和购物之外,我经常散步。凯伦把工作辞了;她甚至不
大离开花园去睡觉。我还在工作,但接的客户比以前少了。散步的时候,我会想到
我还有的客户,思索他们可能喜欢的各种房屋。我眼里看着八月的树木早早染上了
棕色,心里想着无意中听见的对话片段,嘴上和狗说着话。我步行的距离越来越长,
还注意到自己已经开始计算自己的步数,并对慢跑鞋发生了兴趣,还查起了跨越大
洲的徒步路线。
但是我尽量不对步行想太多。我观察在最后一个暑假里疯玩的孩子们,回忆着
曾经爱看的电影,惊叹量子物理的微妙,还期待自己将为午餐烹调的食物。有时候
我会唱唱歌。我背诵小时候学过的诗歌中的只言片语,回忆精彩的橄榄球赛事,和
站在门廊里的老太太们闲聊,还计算早餐摄入了多少卡路里。有时候我甚至在脑海
里演练象棋的基本开局:维也纳开局或是托帕罗夫防御。我让想法自由地进入脑海,
对他们统统接受。
我得倾听静电干扰的声音,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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