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我而言,我确信这些都顺情合理,于是,我只不过往旁边迈了一步,躲开埃
及人拳头能及到的范围。
庞诺纳医生双手插在裤袋里,仔细端详着木乃伊,脸涨得通红。
格里登先生搔弄着鬓角,把衬衣领拉得笔挺。
伯金翰先生低垂着脑袋,右拇指塞进了左嘴角。
埃及人表情严肃地打量了他一阵,又冷笑了一声才说:“怎么不说话呀,伯金
翰先生?听见我问你没有?把你的拇指从嘴里拿出来!”
伯金翰先生微微一怔,把右拇指从左嘴角拿了出来,可是,他的左拇指又塞进
了右嘴角。
从伯先生那里得不到回答,木乃伊恼怒地转向格里登先生,它用强制的口吻要
我们笼统地回答想干什么。
格里登先生用音符叽咕了好一阵子,要不是英国印刷厂里缺乏这种象形音符的
铅字,我倒是非常愿意将他精彩的谈话原原本本地记录在这里的。
顺便在此提一句,下面凡有木乃伊参加的对话,都是用原始埃及语进行的,我
和其他孤陋寡闻的同伴则通过格里登先生和伯金翰先生充当翻译。这二位先生用木
乃伊的母语说话,既流利又优雅,谁也比不上,不过,我也注意到(由于要介绍一
些对这个陌生人完全新奇的现代形象),两位旅行家不时要求助于一些可以感觉的
形式,去表现某些特殊的意思。譬如,格里登先生曾一度怎么也不能使埃及人明白
“政治”这个词,只好用一小段木炭在墙上画了一个红鼻头的绅士,他衣履不整,
站在一个树桩上,左脚往后,右臂向前,还握着拳头,他眼睛朝天上翻着,嘴张成
了九十度角,这才终于使木乃伊明白了。同样,伯金翰先生无法表达“假发”这个
完全现代的概念(在庞诺纳医生的建议下),只好脸色苍白地取下了他自己的假发。
不过,格里登先生的主要话题还是很容易明白的:把木乃伊的裹布剥开,开膛
剖肚,这对于科学有无以估量的好处,希望他这个叫作阿拉米斯塔基奥(Allamistakeo)
的木乃伊对受到的一切侵扰能够谅解。谈话结束时,他又作了一个小小的暗示(不
能有进一步的举动了),既然这些小事情都业已解释清楚,原定的考察又可以继续
进行了。庞诺纳医生又准备好了器械。
对后来的这一番话,阿拉米斯塔基奥(Allamistakeo)似乎感到一种良心上的
责备,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他对所表示的歉意感到满意,于是,他跳下桌
子,与在场的人逐一握手。
这个仪式结束以后,我们赶紧忙碌起来,医治这个实验对象所受的手术刀的创
伤。我们缝合了他太阳穴上的伤口,包扎上他的脚,并且在他的鼻尖上贴了一块一
英寸见方的黑膏药。
这时,我们才发现,伯爵(看来,这就是阿拉米斯塔基奥的头衔)在微微颤抖
——无疑是天冷的缘故。医生立刻到他的衣橱里拿来了一身按詹宁装店最好式样定
制的黑色燕尾礼服,一条天蓝色的花格呢长裤和吊带,一件粉红色的花格衬衫,一
件飘飘抖抖的绸内衣,一件白色西装短大衣,一根弯头拐杖,一顶不卷边的礼帽,
一副眼镜,一副连鬓胡须,还有一根长领带。伯爵同医生的体型相差悬殊(比例为
二比一),要让这些衣物在埃及人身上显得合体确有点小麻烦,不过一切安排停当
以后,他仍不失为打扮一新。
格里登先生向他伸出手臂,领他到炉火边的椅子坐下,医生立刻揿铃,招呼把
酒和雪茄摆上。
谈话很快活跃起来。当然,大家的好奇心主要表现在阿拉米斯塔甚奥至今依然
活着这桩了不起的事情上。
伯金翰先生说:“我怎么没有想到,你早就应该死了。”
“什么,”伯爵非常惊讶,“我才七百岁多一点儿!我的父亲活了一千岁,而
他死的时候一点也不昏聩呢。”
大家的一言我一语地提问、估算起来。显然,木乃伊年龄的计算出入很大,因
为他被寄放在埃利艾西亚的地下墓窖里,它应该是五千零五十岁又几个月。
伯金翰先生又说:“不过,我并不是指你在埋葬时的年龄;(实际上,我愿意
承认你还是个年轻人,)我所指的是,正如你自己所显示的,你一定是用沥青包封
起来的。”
“用什么?”伯爵问。
“用沥青。”伯先生坚持说。
“哦,是的,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毫无疑问,这样回答总是可以的——在
我那时候,我们除了用汞的二氯化合物以外几乎不用任何其他物品。”
“我们尤其无法理解,”庞诺纳医生说,“你死了,埋在埃及长达五千年,今
天又怎么活转过来,而且依然这样神采奕奕。”
伯爵回答说:“如果真的象你说的那样,我死了,那么毫无疑问,我应该依旧
死着。我看你们还处于伽凡尼电学的初级阶既无法完成古时候我们所干的一件极普
通的事情。其实,我是得了全身僵硬症,我的好朋友们都以为我一定是死了,于是,
他们立即给我涂油防腐——我想你们都晓得涂油过程的主要原理吧?”
“哎呀,不太清楚。”
“哦,我看得出来——愚昧得令人伤心啊!好,我不可能一下说得太具体,不
过我可以这么说,在埃及,所谓涂油(正确地说),就是这一过程将无限地保住全
部的动物机能。我是在最广的意义上用”动物“这个词,并非因为这个字眼所包括
的肉体上的含义比道德与生命的存在更多一些。我重复一遍,对我们来说,涂油的
主要原则是立即保住全部的动物机能,并且永远地贮置起来。简言之,一个人在涂
油时处于什么状况,他就在这种状况下一直持续下去。因为我幸运,属于圣甲虫血
统,我是活着涂油的,你们不是看见了么?”
“圣甲虫血统!”庞诺纳医生惊讶地喊道。
“是的。圣甲虫是一个很著名又很罕见的贵族家庭的标志和‘武器’。所谓‘
圣甲虫血统’只是以圣甲虫为标记的家族的成员而已,这是形象化的说法。”
“那与你活着有什么关系呢?”
“在埃及,涂油以前取出尸体的内脏和脑髓已成为通常的惯例;只有圣甲虫家
族不依循这个习俗。所以,我如果不是一个圣甲虫,我就没有内脏和脑子了,这两
样缺了那一样也活不成。”
“我懂了,”伯金翰先生说、“我猜想所有完好的木乃伊都是圣甲虫族的成员。”
“毫无疑问。”
“我以为,”格里登先生谦恭地说,“圣甲虫是埃及人的一种神呢。”
“埃及人的一种什么?”木乃伊站了起来,惊奇地问道。
“神。”旅行家重复说。
“格里登先生,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简直吃惊,”伯爵又坐到椅子上。
“世上没有一个民族会承认二个神。圣甲虫、朱鹭鸟等等对我们来说(正如类似的
动物对其他人)、是象征物,或者说是媒介,我们通过它们向造物主表示崇拜,而
后者太威严了,不能直接倾诉希望。”
谈话稍事停顿了片刻,庞诺纳医生又开了腔。
“那么,照你所说,”他说,“在尼罗河附近的墓窖里,还可能存在着圣甲虫
家族的其他活着的木乃伊。”
“那还用问?”伯爵回答说,“所有恰巧活着涂油的圣甲虫现在就活着,甚至
还有一些故意这样涂油的,可能由于保管人的忽视而至今仍留在坟墓里呢。”
我问:“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故意涂油’?”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斗胆发问,木乃伊透过眼镜没不经心地打量了我一下,问答
说:“乐意效劳。”
“乐意效劳,”他说,“在我那个时候,人的一般寿命是八百岁左右。除非发
生意外,很少有人在六百岁以前死的;也很少有人活一千岁以上;八百岁被认为是
个理所当然的数字。涂油原理发现以后,正如我刚才对你们说的那样,我们的哲学
家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将自然寿命分段度过,这既能满足一种值得称赞的好奇心,
又有利于大大地发展科学。以历史学为例,经验证明这种做法是不可缺少的。譬如,
一个历史学家活了五百年,费尽心血写成一本书,然后,他就请人给他涂油,他指
示他的保管人在过了某一段时间以后让他复生——就说五、六百年吧。这段期限结
束时,他又活转过来,他一定会发现他的大作已经变成一本笔记,这是他万万没有
想到的——也就是说,变成了一个文字舞台,一帮又一帮焦头烂额的评论家们在这
里投下针锋相对的猜测,哑谜,喋喋不休地进行争吵。这些猜测之类都被冠以注解
和校订的名义,它们包蔽曲解。反客为主地压倒了原著,以致作者必须打着灯笼才
能找到自己的书。即使找到了,书的价值也抵不上寻找所费的功夫。他从头到尾重
写上一遍,立即按照他的知识和经历,亲自去更正这时有关他生活过的那个时代的
种种传说,这可是历史学家义不容辞的义务。贤哲们孜孜以求的这个经常重写和校
正的过程,能够保证我们的历史不堕落为无稽之谈。”
“对不起、”庞诺纳医生说道,把手轻轻地搁在埃及人的手臂上——“对不起,
先生,我能打断你一下吗?”
“完全可以,先生。”伯爵回答,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医生说,“你刚才提及历史学家对有关他所处时代
的传说亲自作更正。那么,先生,一般地说,犹太神秘哲学正确的成分占多大的比
例?”
“犹太神秘哲学,你没有称呼错,先生。它一般与未曾重写过的历史中所记载
的事实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在任何情形下,这两者中没有一丁点不是错得面目全
非的。”
“既然,”医生又说,“从你埋葬之日到今天,至少五千年过去了,我想,开
天辟地这个人类普遍关心的问题,在你们那时的历史上(而不是传说)一定记载得
一清二楚,我猜想你一定知道,开天辟地只不过是一万年以前的事嘛。”
“先生!”阿拉米斯塔基奥伯爵说。
医生重复了一遍,又作了许多附加的解释,外来客人才终于明白。他迟疑了片
刻说:“你的这些想法其新鲜。在我那个时候,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样奇异的想法,
宇宙(或者世界,如果你愿意这样叫)竟会有一个开端。我记得有那么一次,只有
这一次,一个想入非非的人对人类的起源曾作过一些扑朔迷离的隐示,就是他用了
你们常用的亚当(或红土)①这个字。他的用法包含着种属上的意思,指沃土中的
自发萌生(犹如较以千计的下等生物种属的萌生)——在地球上大小相仿的五个不
同区划里同时形成了五类人种。”
「①格里登用希伯来语记录亚当两字时用了“红土或粘土”这个词。——原注」
在场的听众耸耸肩膀,有一两个还意味深长地拍打着额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