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尔克·伯金翰先生先瞥了阿拉米斯塔基奥的后脑勺一眼,又看看他的前额说
道:“你那时候的人寿命长又能够分期度过一生这对知识的发展与积累非常有利,
可是,古埃及人与现代人相比,尤其同美国佬们相比,在所有的科学项目方面却明
显低下,我觉得,这完全是因为埃及人的头颅更加坚硬的缘故。”
“我得承认,”伯爵和颜悦色地回答,“我还是不太理解你的意思,你指哪些
科学项目?”
我们一伙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串颅相学的假说与动物磁场的奇迹。
听我们说完了,伯爵列举出几个奇闻软事,证明高尔和斯伯兹海姆②的理论雏
型在很久以前的古埃及也时兴时,后来,渐渐被人遗忘了;第伯的大学士们曾经造
出了蚤虱和许多类似的生物,梅斯美尔③的手法操演与这些真正的奇迹相比,只不
过是令人嗤之以鼻的雕血小技。
「②高尔(1758~1828)和他的学生斯伯兹海姆(1776~183
2)都是物理学家,俩人在维也纳合作,提出了人的大脑分为二十六个区划,各部
位主管某一特定的功能的假说。」
「③梅斯美尔(1734~1815),奥国医生,第一个发明所谓催眠术。
催眠术一字就是出自他的名字。——译注」
我又问伯爵他们能不能计算日蚀和月蚀,他轻蔑地一笑说能。
我微微感到发窘,不过,我又边问了他一些天文方面的知识。这时,一个从来
没有开口的成员在我的耳边悄悄说,要了解这方面的知识,最好去请教托勒密④
(无论哪个托勒密),或者去找一本蒲鲁塔克的《月亮的面庞》⑤。
「④托勒密:公元二世纪世亚历山大的天文学家、数学家。」
「⑤《月亮的面庞》:蒲鲁塔克(46?~120),希腊传记作家和道德家,
德国天文学家开卜勒曾将该书译成拉丁文并写过评论。——译注」
接着,我向木乃伊提了有关点火凸镜、透镜以及玻璃制造方面的问题。
我的话音末落,那个沉默的伙伴又碰碰我的臂肘,以上帝的名义请我去瞥一眼
DiodorusSiculus ⑥这本书。
「⑥DiodorusSiculus :本书记载了公元前五世纪的天文学家欧诺庇底斯曾去
埃及学习,与埃及的祭司和星占家交往的故事。——译注」
伯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我们现代人是否具备埃及人在贝壳上雕刻用的那
种显微镜。
我左思右想不知如何作答,庞诺纳医生突然挺身而出。
“看看我们的建筑吧!”他高声喊道,这位两位旅行家大为恼怒,他们把他掐
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无济于事。
“你看,”他激动地喊着,“那纽约的鲍林格林大喷泉!如果这太费解,那就
看一看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国会大厦吧!”矮小的医生把他提到的建筑物的各个
部分仔细地描述了一番,他说,仅门廊一处就装饰着不下二十四根直径为五英尺、
间隔为十英尺的立柱。
伯爵说,阿兹纳克市的一应主要建筑物的基础是在蒙昧时期修建的,在他被埋
葬时,这座建筑物的遗址还存在,就在第伯城西部的大平原上,可惜的是他一时记
不清它的尺寸了。不过,说起门廊,他想起一个叫作卡尔纳克的城市郊外,有一座
小得多的宫殿,它的门廊由一百四十四根大支柱组成;每一根的周长有三十七英尺,
两柱之间的跨度达二十五英尺。从尼罗河通向这座门廊的大道长达二英里,排列着
狮身人面像、雕像和方尖石塔,高度分别为二十英里、六十英尺和一百英尺。宫殿
主体的一面(就他记忆所及)就有二英里长,一周大约为七英里,墙壁的里里外外
都是象形图案的彩绘。他不愿意假定在这堵围墙里可以建造五、六十座医生所说的
国会大厦,不过,他却不敢担保二、三百座国会大厦就一定容不进去,如果挤一挤
的话。专尔纳克的宫殿毕竟是一座不足挂齿的小建筑,他(伯爵)当然不能郑重地
否认医生所描述的雄伟壮观、巧夺天工的鲍林格林大喷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他只好承认,他从来没有在埃及或任何其他地方见过能同它媲美的建筑。
我问伯爵对我们的铁路有什么评论。
“没有什么,”他回答说。铁路是那样的单薄,设计拙劣,建造又粗陋。埃及
人修建的铺着铁槽的大道,又平又宽,可以搬运整个的寺庙和高达一百五十英尺的
方尖石塔,铁路当然不能同它相比。
我谈起我们巨大的机械动力。
他承认我们在这方面略知一二,却又反诘我应该怎样才能把那些台轮拱基升举
起来,安放到卡尔纳克的小宫殿的楣石上。
我决定干脆不听他的问题,而要他回答他是否懂得自流水井,只见他眉毛一扬。
这时,格里登先生使劲向我眨眼,并且轻声对我说,最近,工程师们在大绿洲里发
现了一个汲水用的自流喷井。
于是,我就把话题转到钢铁;客人将鼻子一翘,反问我钢铁能不能雕出方尖石
塔上那样的图案,而他们是用钢制的刃器进行雕刻的。
这使我们非常难堪,我们觉得应该将攻击的矛头转向哲学认识论,于是,我们
找来一本名叫“日晷”①的季刊,选读了其中一两个章节,其含义暖昧不清,而波
士顿人却称之为伟大的运动或进步。
「①“日晷”:从一八四○年六月至一八四四年四月间发行的文学、哲学和宗
教方面的季刊,是美国新英格兰超验主义运动的喉舌。——译注」
伯爵说,伟大的运动在他那个时代就屡见不鲜,至于进步嘛,那一度是个讨嫌
的东西,正是这一点却从来没有进步。
接乾我们聊起极其美妙和重要的民主问题,大家费了好多口舌,终于使伯爵领
悟了我们废除国王、享受自由参政的优越性。
他饶有兴味地听着,却并不欣赏。我们的话音刚落,他就说,在很久以前也曾
有过类似的情况;埃及的十三个省决定同时独立,为人类树立了光辉的榜样。他们
将所有的聪明人聚集一堂。制定出了最周全的宪法。起初,他们操持得相当不错,
就是吹得太厉害,可是,这十三个国家,连同另外十五或二十个发展的结果却沦为
地球上最可恶、最不得人心的专制。
我询问那篡权暴君的姓名。
伯爵说,就他记忆所及,它叫群氓。
我无言以对,只好提高了嗓音,对埃及人在蒸气方面一窍不通表示遗憾。
伯爵大吃一惊,望着我不作声。那位沉默的先生用肘拐使劲顶了一下我的肋骨,
告诉我这一下出了洋相,现代蒸汽机是经过所罗门·德·高斯②从希罗③的发明衍
化而来,我竟然笨得这一点也不知道。
「②所罗门·德·高斯(1576~1626),法国工程师,所著《各种机
械的动力原理》(1615)是阐述蒸汽动力的早期著作。——译注」
「③希罗,希腊科学家,据说是《自动化机械》与《机械》等几部著作的作者,
在《气体力学》一书中,描述了一种被称为“希罗喷泉”的发明和一种蒸汽机。—
—译注」
看来,我们将要全面败北,然而,时来运转,庞诺纳医生又重整旗鼓来拯救我
们了。他问埃及人敢不敢在衣饰方面向现代人较量。
伯爵低头看了看裤子吊带,抓住燕尾服裾的一角,提到眼前细细端详了好一会
儿,才松开了手。他的嘴渐渐咧开,不过,我不记得他说了些什么。
这使我们的精神大振。医生威风凛凛地走到木乃伊面前,要他以一个绅士的名
义坦白,埃及人,不论什么时候的埃及人,有没有懂得制造庇诺纳药片或勃朗戴思
药丸的。
我们心急火燎地望着他等他回答——白等了一场,他一声不吭。埃及人脸涨得
通红,脑袋也耷拉下来。
从来没有人这样大获全胜,也从来没有人这样一败涂地。
真的,瞧木乃伊垂头丧气的可怜相真叫我心里不好受,我举手摘帽,直挺挺地
向他鞠了一躬,离座而去。
回到家里已经是四点多钟了,我二话没说就上床睡觉。现在是上午十点;为了
我的家,也为了全人类,我从七点起床,一直在撰写这篇回忆录。
我不愿再见我家里人了,我的太太是个悍妇。不过,真正的原因是,我打心眼
里讨厌这种生活,讨厌整个十九世纪,我确信,一切都是颠倒错乱的。此外,我真
渴望知道,到2045年的时候,谁将成为总统呢?
好吧,等我刮完胡子,喝上一杯咖啡,我立刻就去庞诺纳医生家,请他为我涂
油延寿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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