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年,一颗子弹穿过我的大腿,给我终生留下了残疾,但我还是设法缩
小了它对我生活的影响。在我六十一岁时,我才发现那颗子弹,比杀人凶手擢发难
数的罪恶,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一位医生,他是我家的亲戚,说我至多只能活六
个月,他还直言不讳地说我将在痛苦中渡过我的余生。他对我的荒唐举止了如指掌,
如数家珍,说我是罪有应得。孜不知道我自己是否只能活六个月,但在他振振有词
地发表他的见解时,脸上却伴随着轻微的笑容。
好吧,就算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屈指可数了。我还是要把我和拉弗尔斯冒险
的经历写下来,以飨读者。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但是那时,人们却不相信会有这
样的事,还有人认定我是一个骗子,或者是一个疯子。我和拉弗尔斯曾发誓对我们
的那段冒险噤若寒蝉。
我之所以打算把那段冒险经历公诸于众,那是因为世界在进步。五十年后,象
这一类的事已是彰明昭著的了。人类也许遨游了月球,业已完善的推进器在大气层
里、或是在外太空中运行,或许发明了一种最先进的推进器……噢,我不想预卜人
类的未来。
我切望一九七四年的人将对我们的冒险经历深信不疑。人类将了解我和拉弗尔
斯在一八九五年我们的冒险生活所付出的高昂代价。现今和未来的世界还欠着我们
一笔债呢!我敬爱的医生,他期待着我受到惩罚。我的希望却很简单,但愿您能活
到读到我的拙作的一天,天知道!也许您活上一百岁,读到您对我绝妙的谈话,但
愿……
我坐在穆塔·斯特雷特家里的椅子上打盹。铁栏门的吱呀声把我从瞌睡中惊醒。
不一会儿,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我开了门,我要等待的人拉弗尔斯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蓝色的眼睛洋溢着欢
快的笑容。
他把雪茄从嘴里取下,然后用拿着雪茄的手,指了指盛着威士忌酒和苏打的酒
杯,对我说道:“邦迪,怎么啦,厌烦了?”
“无聊得很。”我点了点头。“过了一年百无聊赖的生活。四个月前,这一切
都结束了,但从那时起……”
“你要摒弃这种愁闷的生活!”拉弗尔斯大声地说道,“我的朋友,那种无所
事事的生活快要烟消云散了。今天晚上我就给你消愁解闷,怎么样?”
“有什么有趣的消遣?”
“珠宝!邦迪。说得更明白些,是一些星形的青石,或者是分成几包的金刚石,
多面体的圆球,可大了,邦迪,告诉我的那个人,说有一个鸡蛋那么大,他说的一
点也不夸张。关于这些宝石,还有一个奥秘呢!这是一个珠宝商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一个叫詹姆斯·菲利莫尔的人出卖的,他住在肯萨尔里塞,这些宝石,他是从哪儿
弄来的,从谁那儿搞来的,无人知晓。那位珠宝商暗示说,那些宝石不是从保险柜,
或者哪位阔太太那儿偷来的,而是从东南亚,南非或巴西的矿井里直接走私来的。
不管这些宝石是打哪儿来的,今天晚上,我们将去察看一番,如果有机会……”
“好吧,拉弗尔斯,”我冷笑着说道,“我敢打赌,你早就侦察过了。今天晚
上,我们找机会下手,是不是?”
我有点儿不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类事情上总是信不过我。他已经捷足
先登了。
拉弗尔斯吸了一口哈瓦那的大雪茄,吐出一圈蓝色的烟雾,然后拍了拍我的肩
膀,说道:“邦迪,你从我的眼睛里就知道一切了。你说得对,我对那个地区进行
了一番调查,我也弄清了菲利莫尔出没的时间。”
对这么一个办事周到的人,我生平最熟悉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赶忙穿上我的黑色上装,一口气喝完杯里的威士忌酒,和拉弗尔斯一起离开
了我的家。
我们走了一段路,没有发现警察跟踪我们,再说我们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落
在他们的手里。接着,我们乘十一点二十一分,开往威尔斯登的最后一班火车。
“菲利莫尔在古老的贝尔德住宅附近居住吗?”在路途中我问道。
“实际上,”拉弗尔斯用他灰色的眼睛窥视着我。他的眼睛,我前面说这是蓝
色的,确确实实是蓝色的。不过,我要郑重声明,有时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说得
更确切些,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他的眼睛之所以能改变颜色,这要看当时的光线
而定。他赞同地答道,“贝尔德的住宅就是他的家。在贝尔德遗嘱问题解决后,他
把贝尔德的住宅买了下来。这是一个离奇的巧合,一切巧合都是离奇的,对于人来
说,更显得离奇了。但各种离奇的巧合都有其本身的规律。”
“那是在一八九五年的一月。”他继续说道,“哦,邦迪,我的调查还不足以
说明那个菲利莫尔。在一八九四年他从东恩德迁居到那儿,一直过着隐遁的生活,
谁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但他突然从地底下冒了出来,租了
一幢三层的楼房,那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住宅,他在那儿深居简出。贝尔德死后,
他又买下了他的住宅。贝尔德后来肯定成了幽灵。打那时起,菲利莫尔过着无拘无
束的平静生活,他除了每月去拜访东恩德的珠宝商外,从不跨出门槛一步。他家里
有一名女厨师和一位女管家,但她们并不和他住在一起。”
火车行驶了一个小时,还未驶入通往威尔斯登的铁轨,我们就下了车,步行到
肯萨里塞。
我不止一次地要拉弗尔斯给我带路,穿过荒无人烟的田野。这时的,皎洁的月
光洒在田野上,把房子和修建在光秃秃草原上的村庄,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在那
难熬的夜晚,我们终于穿过了草原,沿着森林和草原相间的蜿蜒小路,来到我们四
年前到过的柏油公路。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在公路的两侧有了人行道,但各家门前
的大灯与往常一样地亮着。
在转弯处,有一堵高墙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墙上的玻璃碎片,在溶溶的月光下
闪烁发亮,绿色铁栏门上的铁尖隐约可见。
拉弗尔斯还是使用他那套老办法,把几个大的软木塞套在铁尖上,然后把他的
大衣铺在上面,我们就这样悄悄地跳了进去。
我们把软木塞取下后,在几棵月桂树旁发愣,一动也不动。我当时顿生疑惑,
似乎贝尔德老头的幽灵,在围着我们打转,树下的阴影也黑得不同寻常。
我沿着通往那所漆黑房子的石子路走去时,拉弗尔斯拉住我的衣服,不让我往
前走。
“不要动!”他小声说道,“我看见前面有人……在花园尽头的树丛里,在那
个墙角边有一个东西……”
我什么也看不清,我相信他那双比猫还要灵的眼睛。我们沿着那堵墙,缓慢地
挪动身子,不时停下来躲到树丛的阴影里去。
离我们二十米处,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东西在晃动,我差点儿想溜走了。
拉弗尔斯低声对我说道:“我们不能被他吓住。”
经过短暂的议论,我们象蜗午似的向前挪动脚步,我们的身影正好和围墙的影
子贴在一起,过不了一会儿,我们的身影拉长了。那个东西,在拉弗尔斯的重拳接
击之下倒栽在地上了。
拉弗尔斯把它拖出树丛,借助月光,我们才发现是一个人。
“邦迪,你知道他是谁?”拉弗尔斯问道,“你瞧他这一头长长的卷发,鹰勾
鼻子,浓密的眉毛和身上发出那股巴黎昂贵的香水味,难道你不认识他?”
“坦白地说,我从未见过他。”
“你太无知了,他叫伊莎多拉·珀尔萨诺,是有名的新闻记者,无耻的好斗分
子。”拉弗尔斯说道,“你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这个象女人的人?”
“听倒听说过,”我顿首答道,“一个‘每日电讯报’的记者。”
“他现在不是记者了,他自己撰写文章。不知道这家伙到这儿来干什么?”
“你是说他白天道貌岸然,晚上却偷鸡摸狗?”
“也许他听说过菲利莫尔的事,他以记者的身份来到这儿,谁知道他到这儿来
干什么?要是报界都知道了,在芒特斯特雷特就家喻户晓了。”
伊莎多拉的脸具有男性的粗糙和女性的泼辣,但这不是他的过错。他的父亲是
一名意大利的外交家,在他出生之前,便溘然去世了。他母亲是一个英国人,她日
夜盼望有一个女儿,可是却生了这么个儿子,所以她的日子过得很忧郁,他索性给
他的儿子起了一个伊莎多拉的女孩名字。用教育女孩的方式来熏陶他。在他进入公
学以前,还一直穿着裙子。在学校里,他满头的长发和女性的动作是他的同学们恶
作剧的对象,在这种环境里,他形成了不甘受辱的自卫本能。长大后,他在自己的
家乡居住了多年,赢得了不可辱的声誉,据说他用手枪或剑打伤了六个人。
拉弗尔斯从皮包里取出了一条绳子和一块手帕,把伊莎多拉的双手反绑,用手
帕堵住他的嘴,然后检查他的口袋。引起拉弗尔斯好奇的是伊莎多拉大衣兜里的一
只火柴盒。他打开火柴盒,从盒子里取出一件在月光下熠熠发光的东西。
“神火似的光亮!”他叫道,“是一块希罕的青玉。”
“伊莎多拉有钱吗?”我好奇地问道。
“他不是一个富翁,邦迪。他也得靠干活谋生。他的这块青玉,大概是从珠宝
商那儿买来的。他把青玉放在火柴盒里,是为了防止小偷把它偷走,小偷是不会偷
他的火柴盒的。说真的,要是我不仔细地搜查的话,我也会把这只火柴盒疏忽过去
了。”
“我们走吧。”他催促道。
但他却俯下身子凝视着伊莎多拉,同时又向那块宝石瞧了一眼。这块青玉有鸡
蛋的四分之三大。这时,伊莎多拉浑身颤抖,被手帕塞住的嘴也呻吟起来。拉弗尔
斯在他的耳边咕哝了几句,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要是他喊,你就揍他。”拉弗尔斯取下了堵在他嘴里的手帕,命令似地对我
说道。
伊莎多拉顺从地小声对我们说,他事先就知有关宝石的事。他从我们的珠宝商
那儿,用低廉的价格买下了这块青玉,这块青玉是菲利莫尔第一次卖给珠宝商的。
他好奇地想道,一个人出卖宝石的时候,谁也不会向他询问这些宝石是从那儿弄来
的,所以他到这儿来,是要窥探菲利莫尔的秘密。
“这里面大有文章。”他最后说道,“我的运气不佳,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们
注意……”
伊莎多拉话音末落,我和拉弗尔斯听到了铁栏门外的说话声和踏在石子路上的
脚步声。
“喂,朋友们,你们不要把我捆在这儿。”伊莎多拉哀求道,“如果他们发现
我在这个花园里,我就是有理也说不清,还有宝石……”
拉弗尔斯把青玉放入火柴盒内,又把火柴盒放进他原来的大衣兜里。纵然他们
抓住了我们,从我们身上也搜不出什么东西来。接着,他松开了绑在伊莎多拉手腕
和脚腕上的绳子。
“运气倒不坏!”他庆幸地说道。
我们马上把大衣扔在嵌满玻璃碎片的墙,然后翻墙出院,弯着腰跑到离菲利莫
尔住宅二十多米外的树林里,树林那一头不远处有一座新盖的楼房和一条新建的公
路。不久,我们看见伊莎多拉也越过了墙,头也不回地迅跑,很快在我们面前消失
了,只留下了一股浓郁的香水味。
‘我们应该上伊莎多拉家里去。“拉弗尔斯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要我注意。
其实,没有必要,我也看清了前面有三个人拐过了墙。一人站在墙的角落里,
另外二人向树林里跑来。
我们小心谨慎地往后退。在深更半夜里,已经没有汽车了,我们只得步行到梅
德瓦列,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回到了伦敦。
拉弗尔斯回他自己的家,我回到芒特期待雷特的家里。
我们翻阅了晚报,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能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怀疑西部,或许还有东部的有识之士是否知道有关菲利莫尔的事。
早晨八点,一辆从梅德瓦列开出的汽车停在菲利莫尔住宅的铁栅栏大门前。除
了菲利莫尔本人外,这幢楼房里只有女管家和女厨师在那里干活。住宅四周已由市
警察局的八名警察把守,司机揿了门上的电铃。这时,菲利莫尔先生循着石子铺的
小路走了出来。司机、警戒着大门的一名警察,和躲在墙后的另一名警察都注视着
他。那个藏在大树后的警察,能清楚地监视住宅正门和花园里的动静。站在另一棵
大树后的警察则看清楼房的后门和后园的动向。
菲利莫尔打开铁栅栏的大门,但没有往前跨出一步。他对司机说天下起雨来了,
接着又补充说他要回去拿一把雨伞。司机,警察和女管家看着他重新走回房去。
当时女管家正站在底层的前厅里。菲利莫尔走进来时,女管家已走入了厨房,
她清晰地听着她的主人上楼的脚步声。
她是最后一个见到菲利莫尔的人了。菲利莫尔上楼后再也没有下来。
半小时后,负责这宗案件的芒特斯特雷特市的探长麦肯齐和三、四名警察走进
了花园,其余四名仍在楼外。围墙的各个角落和花园里隐蔽处都被严密地监视,甚
至住宅内也受到仔细的搜查。
警察向女管家出示了法官签署的命令后,便涌入大厅。他们搜索了这座楼房的
各个角落,也没发现菲利莫尔的蛛丝马迹,一个身高二米,体重九十公斤的彪形大
汉却突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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