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健康吗?”
“精力充沛。”
“多大了?”
“十五岁,并且怀孕了。”
“那一周她在哪儿?”
“在她妈妈的肚子里。一个月后,她出生了,很健康,但父母受了感染。”
“她说什么了吗?”
“她愿意讨论这事。”
“什么时候?”
“上午她会来这儿。”他把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我喜欢她。”
她慢慢地坐下来,每个动作都很准确。“这个可不同。”
“是的。”他摸了摸她的肩膀,然后开始踱起步来。“这个是不一样。她温柔,
也有礼貌。她很倔强,长得又高又瘦,肩膀很宽,而且我想她还没完全长成大人。
她敏感独立,开朗又聪明。不像其他人。”
“她怀孕多久了?”
“还不到两个月。她身上佩带着枕头。她告诉我说在其他地方,这是习俗。怀
孕的人会立刻佩带枕头,这样她们就会受到其他人的保护。就会被委托给各个地方。”
“那么你详细和她谈过了?”
“是的。”
“你把面纱拉低了?”
“一见面我就立即把它摘下去了。她总能判断出欺骗和假象。”
“大卫,她也许真是那个人。”
“是的。”这句话包含了十五年的希望。“如果她能和我们住在一起,那她就
是。我肯定。玛丽娅,她喜欢我,真的喜欢我。我们一起说笑,聊天,相处得很好。
噢,玛丽娅,她就是那种可爱、漂亮的女孩子。”
玛丽娅伸出胳膊抓住他的手,抚摸那条满是皱纹和疤痕的手臂,只是他那长满
伤疤的手臂感觉不到这种爱抚。他把她拉起来。“让我们到花园里去坐坐吧。”
他们穿过法式大门,来到一片宽阔的草坪上。草坪与一个大花园相邻,他们只
是在花园里散步的两个普通人。除了对那些往事的恐惧之外,他们和你在任何时候,
在任何一座花园里见到的任何一对夫妻没什么两样。
他们很少谈起群个被他们称为“死亡之周”的那个星期。每次谈起它时,那个
星期之前的一切又变成了现实。一切记忆中的东西比在现实中更清晰。他们渴望从
前的生活,甚至因此而心痛。他们学会了避开这样的谈话,只想抓住今天,只想去
考虑明天。
他们坐在草坪上,坐在破旧的椅子中间,这些椅子就像从草地上长出的大蘑菇
一样。玛丽娅拾起一棵蒲公英,用手转着它。
“我多想教会孩子们认识事物。比如说,蒲公英的花是黄色的,闻起来就像春
雨,它们的种子会消失在小阵雪里。我想知道那婴儿是男的还是女的?她说自己是
在什么地方遇到孩子父亲的了吗?”
“嗯?”
“你在想什么?”
“噢,你瞧,我们坐在这儿,计划要个孩子。我们以前从未这样讨论过。但现
在孩子太少了,健康的婴儿就更是稀罕物了。如果我们早知道健康的婴儿是多么珍
贵,多么奇妙,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了。但是从前孩子太多,以至于我们的价值观
被扭曲了。那些多余的婴儿被处理掉了。而仅仅保留那些少数强壮的幸存者。这看
起来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多么扭曲的理由!然而对我们中许多人来说,它却似乎
挺有道理。它使我们设计出‘以防万一’的武器。太荒谬了!”
他站起来,从她的身边走开,他的话留在那儿,在花丛间飘荡。他种了雏菊,
这会使他想起棒球场边上种了雏菊的绿地。球场底线和球垒所摆放的角度就像由九
个男孩用圆规、量角器、地理书、纸、铅笔、绳子和格尺所画出来的那样平直、准
确。人们不需要抱怨说从第三垒到本垒比从第一垒到第二垒要远,或者是因为垒的
摆放角度而使左撇子运动员有机可乘;其他人知道不是这样一回事。但那样的比赛
只能是在过去,那时候你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九个男孩,让他们花上几个小时在长着
雏菊的绿地上划好场地,那时你甚至可以再另外纠齐九个孩子,拿着球棒和垒球,
甚至有一些专业队员,他们向第一组的九个孩子挑战,和他们进行一场正式的比赛,
他们把一块绿地变成棒球场,男孩子们上面撒欢儿地跑着。很多次他从地上拔起一
枝雏菊,随身带着,直到花瓣凋落,他从浓浓的绿草的气味中再次想起过去,再次
听到那些男孩们尖叫着抗议对方在本垒上侥幸脱险。
在大卫把这些雏菊从花蕾培育成花朵的时候,玛丽娅在花园的植物丛中开出了
一块很小但很特殊的菜地。她把上等的西红柿煮熟,做成浓汤,然后再用调料和从
祖母那儿学到的制汤秘诀重新煮一回。这是一种均匀的,红色的汤,是新鲜的西红
柿的颜色,没有那种从罐头里倒出的浓浓的桔汁的味道。这汤可以使你享受一顿舒
服的晚饭,很开胃,让人总盼着再尝尝下一道菜。她还记得自己坐在祖母那吱吱作
响的饭桌旁,等着吃上一顿丰盛的周日晚餐的情景。晚餐由汤开始,热的或凉的。
她的姐姐喜欢用勺子把汤舀出来,冒着热气时就咕噜咕噜地喝下去,而她弟弟则喜
欢汤凉时用杯子喝。邻家院子里孩子们的嬉戏声和汤勺的叮当声,杯子的磨擦声以
及家人的聊天声融合在一起。这些往事,就像少女时代每天早上用的桔汁牙膏的味
道一样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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