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一清早就开始造木筏子,为过沼泽做好准备。这一带的沼泽地并不是常见
的那种不很宽阔的泥泞地带。在这儿,臭气熏天的死水湖象锁链似的一个挨着一个。
筏子下了水,勉强承受着三个人以及他们携带的勘探用品和背包的重量,而水中那
些稀奇古怪的绿草还不时地缠在筏子上。
“不会散架吧?”沙勃列格问道。
“不会的,”桑切斯应声说道,“所有的连结处都很牢靠。这些蔓藤比绳子还
结实呢。”
“真安静啊,”热奈撑着篙子说道,“不见鱼儿游,也不见青蛙跳,只有绿草
在筏子下吱吱作响。”
桑切斯站直身子,双腿都浸在涌上木筏的水中。他取出望远镜,观察四周的环
境。
“连鸟儿也没有,”他说道,“你们逮到那只鹤大概是最后一个吧。这哪象森
林啊。”
“这也许说明铀矿已经不远了?”热奈推测道,“奇怪的是辊射的强度不过略
为高于标准。”
“动物比任何光热限时计都敏感。这一带肯定有某种东西在妨碍动物生命的发
展,没有鱼,没有爬虫,鸟儿也飞走了。”
“甚至连只蚊子也见不着,”勃列格补充了一句,“这倒蛮不错,我很满意。”
“我却疑惑不解啊!”桑切斯若有所恩地说,他脸色阴沉沉的。
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寂静不再引起惊慌。没有蚊子这一点甚至使他们
感到高兴。只有烂草和沼泽蒸气的臭味伴随着他们。
天黑前一小时,他们把筏子停靠在坡度很大的岸边。这儿布满了石头,却看不
到生长在沼泽湖边的红树。光秃秃的坡道向上伸延,大概是通向怪石嶙峋的高原。
然而并没有什么群山峻岭,只有一道高高耸起的悬崖。崖下是个一公里深的峡谷,
好象地壳裂开的一个大口。谷顶两壁相距约一公里,谷底却有一条小路,不,不是
小路,而是一条狭窄的土带,所以峡谷看上去就象一个侧悬的圆锥体。空气清晰透
明,宛如一面蔚蓝色的玻璃棱镜深深嵌入地面。峭壁上有一级级台阶通向谷底,台
阶上长满奇异的草木,说不上什么颜色,既非淡紫色,又不象褐黄色。
热带地区天黑得很快,离夜幕降临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快决定何处露宿,是
在悬崖顶上,还是再住下两个台阶呢?崖顶风大,凉飕飕的,但并不能给人一种清
新之感,照勃列格的说法,他们“好象站在地狱的门口”。但到了下面,辐射可能
会增强。勃列格自告奋勇下去调查调查。他说,经过刚才那一段危险的航行以后真
想好好“活动一下筋骨”。他下到第一个宽台阶,把绳子捆在树上,然后顺绳而下,
两个台阶之间的距离相当于六层楼房的高度。
“这个地方很合适,”他在下面喊道,“辐射量不大,吃一片药就可以了。”
回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究竟多少?”勃列格爬上悬崖时,热奈问道。
“大约有200伦琴①,问题不大。”
「①伦琴:是X射线、丙种射线等的射线强度单位。」
“有危险吗?”桑切斯间道。
“轻度的白血球增生吧。”热奈说,
“得啦,冒一次险吧。”
天黑以前,他们在勃列格选中的地方搭起了帐篷,没点篝火,马马虎虎吃完晚
饭,就躺下了。但打鼾的只有桑切斯,热奈和勃列格却睡不着。黑夜的呻吟、啸声
和沙沙声不再使人恐慌,但他们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这真是一个难以援
捉摸、令人焦躁的夜晚。
勃列格打破了沉默,叫了伙伴一声。
“热奈,你睡了吗?”
“没有,”法国人嘟哝了一句,“未必能睡着。”
“为什么?这儿比沼泽地那边还安全呢。”
“这难说啊。你也清楚,我并不是神经衰弱的人,但内心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
慌乱感觉。”
勃列格坐了起来,双手抱住膝盖。
“我也有同感。我以为这是热带森林里常见的恐惧症。其实并非如此。可怕的
并不是森林啊。”
“那是什么呢?”
“是一种下意识的预感,这次非出事不可,大难即将临头。”
“是心理作用吧?”
“你不是也怕吗?”
“也许是这一带气候不同?是辐射长期彤响的结果?”
“药片是很起作用的……”
“药片只保护血液,并不能健全我们的心理。”
这的桑切斯突然欠身坐了起来。
“先生们,咱们用西班牙语交谈,好吗?”
“教授,我们把您吵醒了吧?请原谅。”热奈表示歉意。
“我早就醒了,倒不是因为你们说话,只不过心里憋得慌。”
“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什么,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不知是忧郁,还是恐惧。说不上什么原因。
我的神经一向没什么毛病。以前我也曾经胆怯过,那只是危在旦夕的时候,”桑切
斯嗓音很高,流露出紧张的心情,“我们就象到了一座古老的城堡,马上就要遇见
幽灵似的。”
“我们的心情也一样啊!”热奈说道。
“也许,这是因为离铀矿不远了吗?”
“我也这么想,但勃列格不同意,最好去侦察一下,看看‘幽灵’来自何方。”
热奈打开手电,不紧不慢地走到台阶边缘。在沉沉的黑夜里,手电筒的灯光显
得十分微弱,黑咕隆咚的深渊的上空没有一颗星星,也许是峡谷底部升起的浓雾遮
住了它们的光亮。
“明天再说吧,还是小心为好,”热奈回到帐蓬时说,“那儿灌木的模样很怪,
似乎没有根。深黄的草木纠结在一起,好象一个个毛茸茸的圆球。我朝灌木丛踢了
一脚,用力虽很轻,但灌木丛顿时飘了起来,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这番话使气氛变得很紧张。勃列格真想跳起来,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向雾
气腾腾的深渊射出一梭子弹。一瞬间,他们发现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个亮点沿着台阶
的边缘,从灌木丛的上方一闪而过。三个人紧张地注视着黑暗,一动也不敢动,但
并没有发现什么动静。这么说刚才是眼花了。
而天亮还早着呢!
勃列格第一个醒来。他觉得有人用湿乎乎、凉冰冰的鼻子碰了他一下,并喷出
一股难闻的气味。这是怎么回事?是梦境还是现实?勃列格揉揉眼睛,用胳膊肘支
撑着身子,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影,也不见有生命的动物,只看见台阶边上
一个个矮而圆的灌木丛。
奇形怪状的灌木丛、毛茸茸的草本植物紧靠在一起,宛如球台两侧的一排弹子
球。
勃列格站了起来,没有惊动伙伴,走到这些奇异的植物跟前。他向圆球状的灌
木丛踢了一脚,草木顿时飞腾起来,悬挂在峭壁的上空,然后如风筝似的徐徐降落。
勃列格环顾一下四周,他楞住了,原来他们已处在这种奇特植物的包围之中,似乎
到了另一个星球。他们宿营的地上长的根本不是草,而是高高的苔藓,宛如一块毛
绒绒的地毯,铺满整个台阶,并且弯弯曲曲地向上攀援。勃列格踩在苔藓上,脚下
咝咝作响,就象湿手指头在玻璃上擦过的声音。除此以外,这苔藓的颜色也异乎寻
常,既非碧绿又非浅灰,而是一片深蓝色。“也许,这地下有铜矿?”勃列格想道。
这时,他的注意力又被树木吸引住了。树长得不高,歪歪扭扭的很难看;树根不多,
都暴露在外,就象爪子一样紧紧地扒在石头上。这些树甚至还长在垂直的峭壁上。
树上没有叶子,和那些圆球形的灌木一样,暗红色的细树枝也交错在—起,就象一
团团杂乱的锈铁丝。树木稀稀沽落的,爪子般的树根之间突起一堆堆黄澄澄的东西,
远看宛如鲜花盛开的花坛,但走近一瞧,橙黄似乎变成了浅红,也没有什么鲜花,
只看到蓬松的蘑菇紧挨在一起。
勃列格小心地踩了踩这个所谓的“花坛”,顿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花坛”抖动一下,跳了起来,向远处挪了一米半左右。勃列格等待着,看还会不
会再出现这种使人目瞪口呆的事情。但周围没有功静。“花坛”继续“盛开”着,
似乎在那儿已经呆了很长时间。于是勃列格又踢了一脚,“花坛”又一次向上跳起,
灵巧地穿过那些“骨瘦如柴”的树干。峡谷斜坡上奇形怪状的灌木也是光秃秃,它
们就象经过一场大火焚毁以后,竟奇迹般地保留下来的森林一样。已经枯死了吗?
不,并没有枯死,在丑陋的大树旁又长出丑陋的小树,已经冒出和铁锈丝一样的枝
丫。“花坛”看来不是植物,而是动物了。只要不去惊动它们,也许它们就会这样
长年累月地呆着。
班在,勃列格内心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了。这些罕见的新鲜事儿并未使他感到
沮丧,反而使他精神抖擞。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怂恿他去进一步了解这奇异的世界。
他想乘同伴还在熟睡之际熟悉一下环境,等一会儿好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他们。
勃列格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写了几句话,说他马上回来,他不会走远,也没有必
要,如果他们听到枪响,就闻声赶来。勃列格用打火机把字条压好,穿上了高腰雨
靴(“鬼知道,也许还会遇见一些爬行的动物呢”);他还带上了一支枪,一把刀,
又下了一个台阶。
这儿的景色没什么两样:难看的树和球状的灌木。不过看不到深蓝的苔藓,只
有一片如同碎铁片似的又硬又尖的草地。“好在穿上了靴子。”勃列格对自己的深
谋远虑颇为得意。他马上又发现那种时而橙黄、时而绯红、会蹦会跳的“花坛”,
但树木之间有蔓藤相连,蔓藤也不发绿,而呈紫色,象尼龙丝那样细,但很结实,
扯也扯不断。勃列格想试一试扯断签藤,不但未能如愿,反而被它们给缠住了,好
象掉在了蜘蛛网上。
这儿的蜘蛛扮演者长得与乌龟差不多,它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悬崖边上网球
般的灌木后面滚出来的。是滚,而不是爬,因为这东西圆乎乎的,象个球,但它是
动物,而不是植物,跟蔓藤织成的网一样,也是紫色的。这个圆球的大小和大西瓜
差不多。也带同样的条纹,但不是绿的,而是深紫色的。球的中央突起了尖尖的龟
头,看上去不象是个好斗的动物。突然圆球停了下来,紧贴着地面,就象猫准备跳
跃的姿势。勃列格马上明白了,原来刚才只是一种假象,他立即端起双筒枪,当圆
球一跃而起时,两个枪筒一齐开了火。一股令人窒息的臭气突然扑鼻而来,勃列格
失去了知觉。以后的情况,他就不知道了。
他感到一丝凉意,便苏醒了过来,热奈正把水壶里的水洒在他的头上。
“这水得省着点用!”勃列格喊了一声,“在这个天狠星上根本就没有水。”
“什么天狼星?”热奈感到莫名其妙。
“难道我们是在地球上吗?你看看这个怪物,瞧瞧这些光秃秃的树,圆乎乎的
灌木!你在上面的台阶见过会跳的‘花坛’吗?还有那个向我攻击的坏东西?真的,
它在哪儿啊?”
“假如我没弄错您的意思,您是不是正找这个动物?”桑切斯用西班牙语问道,
“唉,只剩下一些碎片了。”
“我是用开花子弹打的。”勃列格解释道。
“这儿有一块。”桑切斯递给他一块蓝色的肉,上面凝结着发蓝的血液,还有
一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紫硬壳。“跟金属差不多,”他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但
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可能是铜。我们的血液含铁,而这个动物和章鱼一样,血中含
铜。”
“这是硬壳,不是铜,”热奈表示异议,“我认为这不是金属。这个怪物什么
模样?”
“简直跟西瓜差不多。”
“很有意思。假如这儿没有水,那它们吃什么呢?”
“也许谷底有水?咱们去核实一下,怎么样?”
“你吃了几片药?”热奈问道。
“两片。”
“再吃两片。计量器已经接近300伦琴,我想,到了下面,辐射会更强。在
这个峡谷每走一步,辐射也就随之增加。”
“370,”当他们下了十米的时候,勃列格看了看计量器说道,“你要注意
树林。”
下面的台阶宽一些,边上是一片密林。
“无法通过,”热奈想道,“需要一辆开路机,而我们的刀可用不上啰。”
“只好返回了,”他说,“到下一个台阶辐射强度就有危险了,药片不够三个
人服用的,只能下一个人。”
桑切斯给这片罩上一层紫蜘蛛网的森林拍了几张照片,就爬回原来的台阶去了。
“我去瞅瞅那只多脚虫。”他解释道。
“什么多脚虫?”勃列格问。
“是桑切斯刚才打死的。爪子很多,大小和黄鼬差不多,外壳象是金属的薄片。”
热奈说道。
可是那只多脚虫不翼而飞了。有人取走了,那是谁呢?周围的苔藓并没有被人
踩过的痕迹,只有多脚虫躺过那块岩石上清晰地留下了一种神秘的猛兽的足迹,是
三角形的。
“好在刚才拍了照,”桑切斯差点掉下眼泪,“这么难得的东西丢了。”
“两瓜和多脚虫还不算什么,”勃列格打断动物学者的话,喊了起来,“要是
碰到一个和桶一样大小的怪物呢?要是‘花坛’跳到您的身上呢?那时又会怎样呢?”
“别嚷嚷,勃列格先生,”桑切斯没让他说完,“我们又不是聋子。您称之为
‘花坛’的东西,只不过是一群移动的蘑菇状的有机体。我看,‘花坛’并不危险。”
“这儿的一切都是危险的,”勃列格仍未平静下来,“您相信我们睡觉地方的
蓝苔藓没毒吗?”
“你不要疑神疑鬼凶,”热奈说道,一脚踢走了罐头盒。“最危险的是辐射,
每下一个台阶,就几乎增加100伦琴。而这样的台阶大约有10个,可能还要多。”
“这些药片起作用吗?”桑切斯说,
“恶心吗?”
“不。”
“发冷吗?”
“也不。只不过全身无力。”
“我好象也有这个感觉。”勃列格说道。
“放射病的第一个特征,是受辐射以后,过一个少时或者一个半小时,发生恶
心和呕吐,”热奈说,“到了傍晚,就会全身发冷,嗓子疼痛。”
“这些症状倒还没有。”桑切斯肯定地说。
热奈没吭声,虽然还是大清早,但他却觉得自己直打瞌睡,“在这场同深峡谷
的搏斗中,”他暗自思忖着,“我们似乎要败北而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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