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但他应该往哪个方向爬呢?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关于方向的感觉。虽然他刚才是
从“珠穆朗玛峰”起飞的,但现在他离开它可能有好几千英尺远了。在这个微小的
星球上,没有任何可供辩认的地貌特征。迅速下沉的明星“普罗米修斯”号是他的
最好的向导。如果他能保持看到这艘飞船,他就是安全的。只消几分钟的时间,他
们就能发现丢失了他,也许他们现在就已经知道了。但是由于失去了无线电联络,
他的同事们可能要花很多的时间才能找到他。虽然伊卡洛斯很小,但这片十五平方
英里的无人烟的峭岩能把这艘长仅十英尺的圆柱形的太空罐很好地藏起来。可能需
要花费一个小时才能找到他。这意味着他得与那杀人的日出赛跑。
他把手指伸到控制机械手的那些开关上。在太空罐外,在包围着他的那一片充
满着敌意的真空里,他的机械手活起来了。它们向下伸,一把推在小行星的铁质的
表面上,使太空罐离开地面并处于水平的位置。谢腊德令它们屈伸,这个小座舱就
蹒跚地向前爬行着,活象是一只古怪的两脚昆虫,……先是迈开右臂,然后是左臂,
然后又是右臂。
这并没有象他所想象的那样困难,他第一次恢复了信心。虽然他的机械手是设
计用于做精细的轻松活儿的,但在这个重力很小的星球上,只需要很小的推力就能
使密封座舱移动。伊卡洛斯的重力比地球的要小一万倍,谢腊德加上他的太空罐,
在这里的重量轻于一英两。在座舱开始移动后,他觉得自己象在梦中飘飘然地、舒
适地向前飘浮着。
但正是在这种舒适中孕育着危险。他移动了好几百码的距离,迅速地追赶着向
下沉没的“普罗米修斯”号。这时,过分的自信却伤害了他。(说来也奇怪,他的
头脑是这样容易地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几分钟以就他告诉自己准备面临死
亡——现在,他甚至不敢相信他会错过晚餐的时间。)也许是这种移动方式过于新
奇,所以不象他以前曾尝试过的其他事情那样有把握,也许是上次碰撞所产生的影
响还没有完全消失,一场灾难发生了。
象所有其他的宇航员一样,谢腊德学会了在太空中怎样确定自己的方位,并习
惯了在缺乏地球上的“上”和“下”观念的环境下生活和工作。在象伊卡洛斯这样
的一个星球上,需要假设在你的脚下有一个地地道道的行星,并且在移动时要假设
自己在水平的平原上走动。如果这种诚实的自我欺骗失败了,就会产生一种太空的
眩晕反应。
这种眩晕就象通常那样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发生了。突然间,伊卡洛斯好
象不再在他的脚下,星星也不在他的头顶上了。整个宇宙转过了一个直角,他在一
块垂直的峭壁上往上移动,就象登山运动员在岩石的表面上攀登。虽然谢腊德的理
智告诉他这只不过是纯粹的幻觉,但他所有的感觉器官都肯定这是真的。等一会重
力一定会把他从这块陡峭的石壁上拉下来,这样他就会掉在无穷无尽的深渊里去,
直至湮没为止。
事情变得更糟糕了,这面虚假的垂直石壁还象一根被拨动过的指南针那样来回
摇晃。现在他似乎处于一个巨大的石头屋顶的下方,就象一只苍蝇伏在天花板上一
样。等会儿这屋顶又变成了墙壁——但这时他却好象一直往下走,而不是往上走了。
他失去了对太空罐的全部控制,额头上冒出了粘乎乎的冷汗,这预兆着他将要
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此时他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紧紧地闭上眼睛,尽可能地收缩
到座舱这个小天地里来,竭尽全力去假想外部的宇宙并不存在。他甚至不让这第二
次碰撞的缓慢的、温柔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打扰他的自我催眠。
当他敢于再次往外看时,他发现太空罐靠着一大块砾石旁边。它的机械手缓减
了碰撞的冲力,但代价是惨重的。虽然密封座舱在这里几乎是没有重量的,但是它
的质量仍然是原来的五百磅,而且它以大约每小时四英里的速度运动着。这一动量
对于这双金属臀来说是吃不消的。其中的一只折断了,另一只不可救药地弯曲了。
当谢腊德看到了所发生的事情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愤怒,而不是绝望。刚才
太空罐开始在伊卡洛斯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滑行的时候,他对胜利充满了信心。而现
在只经过了一阵子的身体不适,却落得这样的地步。太空是不能容许意志薄弱和多
愁善感的,不接受这一事实的人就没有权利进入太空。
刚才追踪飞船的行动至少为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把他自己与黎明之间的距离
拉长了十分钟或更长的时间。这十分钟是使得他的痛苦向后推延,抑或是使得他飞
船里的伙伴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他呢?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清楚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肯定已经开始了搜索。他眯缝起眼睛仔细地朝那颗明亮
的星星——飞船看去,希望能看到太空罐的微弱的亮光向他飞来。但是在这缓慢地
旋转的苍穹上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
他最好还是看看自己剩下的手段,虽然他的力量已经非常单薄。再过几分钟的
时间,“普罗米修斯”和她所拖曳着的灯光就要沉没在这颗小行星的边缘之下了,
这将使他处在黑暗之中。诚然这黑暗所延续的时间是非常短暂的,但在黑暗降临之
前,他要找到躲避即将到来的白天的某个避难的处所。例如,这块他撞上了的岩石
就可以提供某种保护。
是的,太阳升起时这块砾石会有一些阴影。当然,如果太阳升至天顶,没有什
么东西能保护他不受照射。要是在黎明到来之前,救援他的人还没有找到他的话,
他唯一的希望便是:也许他所处的纬度在伊卡洛斯四百零九天一年的这一个季节里,
太阳不会升到离地平线很高的地方。这样他就能在短暂的白天里活下来。
“普罗米修斯”和她的灯光都沉没在这一小星球的边缘之下了。她下山之后,
群星的光芒倍加明亮。在它们之中有两颗最为明亮的星垦——它们是那样的可爱,
甚至看上一眼也会使他热泪盈眶——那就是地球,以及它的伙伴月球。他在其中的
一颗上出生,在另一颗上留下过足迹。他还能再看见它们吗?
十分奇怪的是,直至现在他还没想过他的妻子和儿女。他一生中所爱过的一切
现在看来都显得那样的遥远。一阵内疚的情感袭向他的心头,但很快又消退了。虽
然现在有一亿英里的太空将他和他的家人分隔开来,但是感情的纽带却没有被扯断。
只不过在此时此刻,他们是不相干的罢了。他现在成了一只原始的、以我为中心的
动物,为了生存而斗争。他的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的头脑。在这样一次搏斗中,没有
伤心的余地,感情只能是一个障碍,它会损害他的判断力,削弱他的决心。
这时,他看到了足以使他的思想完全不去想他那些遥远的家眷的一些东西。在
他后边的地平线上高高地升起了一片弥漫在星球之间的乳白色迷雾,它象是一个圆
锥发出幽灵般的微弱的磷光。它就是太阳的先行官——美丽的闪耀着珍珠般的光彩
的日冕。在地球上,只有在日全蚀那样罕见的机会里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色。日冕已
经升起,太阳就不会太远了。它将用它那无情的光线袭击这块弹丸之地。
谢腊德充分利用了这一凶兆。他现在能够比较准确地判定太阳将在哪一点上升
起。他利用那金属的残肢缓慢地、笨拙地爬行着,使密封座舱沿着砾石移动到能具
有最大阴影的地方。他刚刚走到那里,太阳就象一头猛兽,向他这只猎物追踪而来。
整个星球迸发出强烈的光。
他把头盔里的深色滤光镜一块块地加上去,直至他能耐受得住强烈的眩光为止。
除了砾石在小行星上所投下的长长的阴影之外,周围看去就象是个火炉。他周围这
一片不毛之地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无情的光线所披露。这里没有灰色,只有眩目的白
色和不可窥测的黑色。所有的裂缝和低洼地的阴影都象是一潭潭的墨水,而较高的
地方都好象已经着了火一般,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发生在黎明后的一分钟。
现在谢腊德明白了,数十亿个炎热的夏天是怎样把伊卡洛斯变成了一块宇宙的
炉渣,怎样把它的岩石中最后的一些残存的气体驱除殆尽的。他痛苦地自问,为什
么人们要花费那么多的金钱和冒那么大的风险跨越星际的鸿沟——仅仅是为了登上
一大堆旋转着的炉渣?他知道为了同一个理由,他们曾努力到达珠穆朗玛峰和极地
这些地球上遥远的地方。这就是为了肉体上的兴奋——冒险,以及另一种更为耐久
的精神上的兴奋——发现。但是这一答案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慰,他现在就象一
大块带骨头的肉,挂在伊卡洛斯这个大转炉上准备灸烤。
他的脸上已经感到了热的气息。他紧靠着的砾石挡住了直接的阳光,但是几码
以外的那些发亮的石头反射过来的强光穿透了座舱里透明塑料制成的圆顶。当太阳
升得更高时,这些反射光线会迅速地加强起来。剩下的时间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少。
看到这种情况,他已超出了惧怕而陷入了无可奈何的麻木。他将等待着——如果他
还能等待的话——日出将他吞没。密封座舱的冷却系统在敌我悬殊的争斗中失败,
然后他将打开太空罐把空气泄放到太空里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