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您,一个木乃伊,在棺椁中躺了四个世纪。四个世纪的历史,在我们地球上,
是一部妙趣横生的史话。今天,人类己向前跨了一大步。我是从事建筑的,我把业
余时间用于对历史的研究,但至今仍是一个门外汉。不过,我对人类的各个重大历
史事件倒有一个深刻和正确的理解。我们,高度文明的人,我们不恋爱,不吃,不
玩耍。我们也不是科学院的院士,不是作家,我们可以把大部分的精力用于学习和
研究”
他稍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可以把从古至今的各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向您
扼要地介绍一下,使您有一个概括的认识。请您姑妄听之……”
他举起颀长的手,象一个预言家似的说道“您以为,大概您从来没有怀疑过,
您的死是地震,是某个星座盲目的大屠杀造成的,而不是人为地把您置于死地的…
…那您就错了。您的死是那些无政府主义者一手制造的。就在那天,在那同一时刻,
一包炸药,一包烈性炸药,它所产生的可怕后果,简直难以令人置信。马德里、巴
黎、柏林、伦敦、纽约、布宜诺斯艾利斯、蒙德维的亚、东京、北京、丹吉尔……
地球上所有的大城市,以及许多不为人注目的城市都受到波及。
“那时,整个世界都惊恐万状,惶惶不可终日。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鸡零狗碎。
一切都埋葬在阴森可怕的瓦砾堆里。数十亿具尸体在阳光下腐烂发臭。乌鸦、兀鹰、
狐狸、鬣狗在废墟里辗转,它们成了地球上的饕餮之徒。在半个世纪内,地球上散
发着腐烂的恶臭……”
“多么可怕啊!”我恐惧地说道,“真是惊世骇俗的—幕!”
“反正不是良辰美景。”
“不过请您回答我,什么人才能在这场天大的劫难中幸存下来呢?”
“农人、牧人、德高望重的人,心地善良、不受侵蚀的人,深居高山峻吟、饱
经风霜而命大福大的人都安然无恙地留下来了。”
我急切地问道:“请您多多指教。在现今的世界上是否有民族?”
他嫣然一笑,然后说道:“请您不必心急,容我慢慢地给您细说。民族,我们
没有。民族是心地狭窄的人所津津乐道的,是私利的产物。我们只有人类,为时不
久,人类这个概念也越来越狭小了,将被宇宙这个概念所代替。这几年来,居住在
太阳系各个行星里的人已和我们互通信息,我们互教互爱,休戚与共。我们的孩子
们在木星上将拥有一所休憩的住宅,也许再过几个世纪,生活在其它星座上的生灵
和地球人握手言欢,相亲相爱。喔!这些是将来的事了,我们暂且不谈。您知道火
星人是怎么回事吗?为了能了解我们,他们干了些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您一定
会感兴趣的,现在,我们还是谈谈我们的事吧。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打破了民族间的
隔阂,火车可以把西班牙的安达卢亚人与西班牙的加列戈人混为一体;飞机能够把
西班牙人与法国人合二为一;大型飞行器将使欧洲人与日本人、摩洛哥人、巴塔奇
尼亚人视同兄弟。近一个世纪以来,在阿比西尼亚成婚,到印度度密月,在西班牙
的埃斯特雷马杜拉生儿育女,傍晚在欧洲的达努彪河旁散步,这是轻而易举,易如
反掌的事情,就象你们在一座小城市里走亲访友一般。”
“那么,”我怯生生地问道,“还有斗牛吗?要是没有这种娱乐,对斗牛士很
不利呀!但是……”
1,111,111号猝然严肃起来,朝我丢了一个责备的目光,几乎是挑衅
的目光。
“斗牛?这是你们腥风血雨时代的残酷玩意儿,这和罗马的角斗士毫无区别,
是残忍的,惨不忍睹的……现在不要说没有斗牛,连牛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斗牛
呢?我们不吃牛肉,也不要用牛干活。您已经是落伍者了,野蛮的天性将会在您的
身上萌芽,对您不能给予信任。”
我气愤地站起来,这一天,我受他的气已经受够了!我向这个粗鲁的人扑过去,
我要掐死他。他不仅对我的人格进行肆无忌惮的侮辱,而且对我们民族的传统作了
不可饶恕的辱骂,我身上的每根毛细血管都怒火奔突。难道我白白地在斗牛场上订
了四年第六排的座位?
“喂!”我愤怒地喊道,“我受尽了你的蔑视和取笑。我要和您决斗,用剑还
是用手枪?我非要打碎您的天灵盖不可,让您学会对人的尊重。”
1,111,111号毫不畏惧地看着我向他走来,他象一只大象看见了一只
甲虫似的哈哈大笑。我正要抬起右脚向他踢去,不禁大叫了一声,跌倒在地。我感
到死在临头了。1,111,111号站在那儿,还在讥讽地笑着。
“您不要大惊小怪,”他看见我被打翻在地,怜悯地说道,“我刚才发射了一
股电流。我还可以发射更强大、更厉害的空中电流。这是我们几年前发明的,我只
要搓一下我的手指头,就会产生足以杀死成百人的电流。您还是把您的剑收起来吧,
都要激怒我,可怜的人。”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地上爬起来,对他不杀之恩深表感谢,我信誓旦旦地
向他表示,再也不喜欢斗牛了。
“我们闲逛了很长的时间,我们必须干一会儿活了。你当我的助手,帮着我干。
我们社会里没有懒惰,不劳动者不得食,您跟我来,我们去盖房子。”
1,111,111号住在一幢富丽堂皇的大楼里,可是楼里却没楼梯,飞行
器都打窗口出入,或者从一个联结屋顶和地面的电梯上下。
我们站着的地方是一个圆型的房间,有地板,也有天花板,墙是玻璃的,两张
椅子和一张桌子也都是玻璃制作的,窗明几净。一张放满书籍的搁板,一只放着各
种神秘莫测的仪器的玻璃橱,……里间是寝室,玻璃窗总是开着的。寝室里只有一
张床,床是用镍材料制成的,床的长度还不到寝室的一半,床上连一张褥子都没有。
床头上没有叫人赏心悦目的催人入睡的圣母像。
我们打窗口走出去,站在一张带滑轮的平台上下到地面,然后跳上一条活动的
运输带,还未容我多加思索,我们已经到了工地的现场。
大约已是下午六点了,太阳快要下山了。
“您瞧着,”1,111,111号对我说道,“房子是这么盖的!”
他取出图纸,走近一架装满按钮的机器,他敏捷地揿了按钮,霎那间平地上奇
迹般地升起一座雄伟壮丽的高楼。在三天的劳动中,不用念经祈祷,不用一个工人,
只要一架庞大的机器,高楼便一层一层地建立起来了。
我们的活一干完,就吃起药丸来了。对这种饮食,我很不习惯,我不满地嘟哝
着说道:“在非洲人烟稀少的部落,他们吃的比我们丰盛很多,看在上帝的面上,
您让飞行器给我送些好吃的东西……我多么想吃一只撒上面包屑的烤羊腿啊!”
1,111,111号取出注射器,把针尖扎在我身体的适当部位上,给我打
了一针,顿时使我记起了生活在野蛮人中胃口大开时的场面,使我想起了经常到简
陋的酒馆里吃喝的情景。
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饭,我们即刻到俱乐部去。
“这儿有俱乐部?”我将信将疑地问,“这么说来,人类生活的气息没有完全
销声匿迹,茶余饭后还能读读晚报,玩玩纸牌,太叫人兴奋了。”
“现代的俱乐部,”他对我的欲望难填的急切心情,不以为然。“和古代的俱
乐部毫无共同之处。它不是用来娱乐消遣的酒巴间,也不是窃窃私议的场所,是政
府、议会和政府部门集会的地方。当然,我们这儿没有总统、议长和部长。这个俱
乐部的规模之大,相当于一个城市。我们每天晚上到这儿聚会,处理一些迫切的问
题,商谈相互间的要求,提出个人的需要和想法,讨论一些大家关心的事情。我们
这儿没有专制,但大家都懂得闲扯和跳舞是轻佻的表现,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俱乐部,
但不是作为养尊处优的场所。您将会看到它和您们古时的俱乐部迥然不同。”
“真有意思!”我惋惜地说道,‘您们没有总统,没有部长,也没有维护社会
秩序的其它措施,那么你们的社会生活是怎样维持下去的呢?“
“在我们兄弟姐妹之间相亲相爱,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生活在一起,为什么
要人为地强制自己呢?每个人做他认为合适的工作,大家和睦相处,谁也不会游手
好闲,称王称霸,享受特权。每人选择他称心的职业,然后全力而为之,挣得他一
份应得之物,此外,无须忙碌了。”
“不过,你们总得要有一个人统计谁劳动了,谁没有干活吧?要奖惩分明。”
“您不必为之操心。我刚才盖房时,不是揿了按钮了吗!在药丸店里,在长袍
店里,在鞋店里,在帽店里,在其它各个商店里都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干活的,干
了多少活,假若我今天不干活,自动计数器将不会在我的帐上记下我今天所干的话。
如果我想索取超出我所劳动的报酬,这是异想天开,至于好吃懒做,无所事事,这
是罕见的现象。倘若真有这样的人,我们将会把他当作疯子。”
我不得不承认我被他的话所折服了。
“您瞧!”1,111,111号对我说道,“我们已经到了,进去吧。”
我抬头向高处看去,怎么也望不见楼顶。我在照片上看到过美国的摩天大楼,
如果和他们耸入云端的俱乐部相比,简直是一座草棚了。俱乐部的大门是硕大无比
的,但没有看门人。电梯象流星似的上上下下,叫人头晕目眩。
电梯把我们送到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里人声鼎沸,1,111,111号和
一些人商谈着我不谨的事情。他只顾和他们聊天,把我撇在一边,其他人也不来理
睬我。我寂寞,孤苦伶仃,木然地站在那儿。过了一会,1,111,111号才
把我叫到一个窗口前。这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出窗口,送给我一张小纸片。我
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张租房的字条,让我住在1,111,111号同一幢楼房里。
我吃惊不已,无言以答,我淡淡地对1,111,111说道:“我们还是回
去睡觉吧。”
他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对我说:“对不起,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哩。你
自己去吧。说真的,你已经是这个社会的一员了,你该独立生活了。”
我茫然不知所措。要我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生活么?这单调的衣着,单调的饮食,
单调的生活……
我独自奔出大厅,急忙向大街走去。
“请问史前博物馆在哪儿?”
“打那儿走……”
我走到博物馆时,看门人正在那儿睡大觉。我悄悄地走到我的玻璃棺椁旁。木
乃伊们,我的好兄弟们甜蜜地沉睡着。我向他们致以亲切的、柔情蜜意的问候,然
后,我蹑手蹑脚地掀开棺椁躺了进去。
在躺下以前,我小心翼翼地在棺盖上贴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不要打扰
我们,我们要安睡。我们有权利睡觉,不要用琐事扰乱我们,在长眠中,我们将要
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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