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飞船划破黑洞洞的浩渺星空,朝着地球轨道疾驶而去。经过漫长的星际探险,
飞船终于已启程返航了。
唐纳德·谢佛坐在导航室内,直愣愣地望着导航仪表板,脸色苍白。他的目光
轻聚在航线指示图上,狭窄的肩膀突然打了个寒战。
一个金发的高个子推开舱门,笑眯眯地踱进导航室。“嗨,唐尼!”他大声嚷
嚷。“咱们总算离开了那该死的鬼地方,呃?你说呢?”他习惯性地朝导航仪表板
上那个亮闪闪的红点瞥了一眼,随后转过脸,兴冲冲地朝舷窗外张望,同时有所期
待似地搓着双手。
“要是到家就好了。”谢佛没精打采地说。
金发男子笑了起来:“你,还有别的八十个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别性急,小
伙子,我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只要再过一个星期,就……”
小伙子急切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但愿现在就到家!”他喘了口气,浑身又是一阵哆嗦。金发男子转过身来,
惊恐的双眼睁得溜圆。
“唐尼!”他柔声呼唤,“怎么啦,小伙子!”
“我心里难受,斯科蒂!”他有气无力地低声嘀咕。“呵,斯科蒂,请你把医
生叫来……我难受极了!”他身不由己地又是一阵颤栗,手连桌子也抓不住,一头
向前栽下去。
高个子斯科蒂忙不迭上前一把将他扶住,轻轻地让他躺平在地板上。“挺住,
唐尼,”他低声说,“我会好好照料的。”
小伙子又是一阵痉孪,身子醋成一团,气也喘不过来,脸色铁青。他拱起背,
不停地抽搐扭动,随后骤然一松,躺着不动了。
斯利蒂走到舱室的另一头,一把抓住桌上的电话机,拼命地拨着号盘。“这儿
是导航室,接中心控制室!”他冲着话筒嚷道:“赶快让医生到这儿来,快!我想
……”他瞪大眼,朝地那边纹丝不动的身躯扫了一眼,“我看这儿死人了。”
约翰·克劳福德大夫靠在躺椅上,伸直了两条长腿,怏怏不乐地盯着窗外。他
这么坐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修长的手指不住地拨弄着手里的那几张灰色卡片,
双眉紧锁,呆呆地望着窗外,一个劲儿地抽烟。在这漫长的星际航行中,他还是头
一回感到困顿、孤单,头一回冒出恐惧的念头。
克劳福德大夫要是刮掉胡子,再换上一身星际考察署的新制服,说不定模样还
是挺英俊的。他高挑个儿,瘦削的脸膛,由于两天没修面,满是粗黑的胡碴儿,显
得冷峻严厉。一大撮发亮的乌发,蓬蓬松松地任其摆在额上,越发现出一副心事重
重的神态。飞船上有个船员,一不留神冲着他随口叫了一声“钝大夫”,而他呢,
听到这个称呼只是暗自笑笑,走开了。
这个雅号也许正反映了他在船员心目中的形象——不善于辞令,似乎还显得有
点迟钝。总的说来,为人还算随和,没有什么坏心眼,只是在飞船过道里逛来逛去,
个儿似乎嫌得高大了些。当然啰,克劳福德医生心里雪亮,这个印象并不真切。他
不过是遇事格外谨慎罢了。在一般执行探险使命的飞船上当随行医生,非得言谨行
慎,切不可鲁莽从事。以前十来艘巨型飞船由于沾染了病疫而被废弃在一边,就是
最说明问题的前车之鉴。
克劳福德出神地望着舷窗外面,在黑天鹅绒般的天幕上,镶嵌着针尖似的点点
星光。他看着看着眉尖锁得更紧了。单说这次飞行未获成功,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
实在太轻描淡写了。满腔希望,乘兴而来,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整个航行,
是一场彻彻底底可悲的失败,徒劳往返,一无所得。没有荣誉,没有发现,什么都
没有。
直到一个小时之前。
大夫的目光落到手里的卡片上。就在一小时前,医务室的主任化验师詹逊气喘
吁吁地从化验室跑来,给了他这叠卡片。克劳福德接过卡片,仔细看了一温,不由
感到一阵恐惧猛然袭上心头。
他蓦地从躺椅跃起,沿着幽暗的过道向船长室走去。舱门上方有灯光透出,说
明船长在里边。他按铃的时候,手瑟瑟发抖。他要报告船长的,实在是桩不可思议
的怪事——然而,他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大夫跨进舱内,罗伯特·贾菲船长抬起头来,那张黝黑的圆脸膛上顿时露出了
笑容。克劳福德大夫躬下身子,生怕脑瓜壳撞上门框,他径直朝船长的办公桌走去。
大夫想强作笑颜,可就是笑不出来。他颓然地在躺椅里坐定,贾菲船长的眼神渐渐
的严肃起来。
‘出什么事了,大夫?“
“我们遇上麻烦了,鲍勃!”
“遇上麻烦?在眼下顺利返航的时候?”他咧嘴笑笑,身子往后一靠。“别这
么傻乎乎的。究竟什么麻烦?”
“鲍勃,我们船上有个异乎寻常的人物。”
船长耸耸肩,双眉一扬。“我们船上有着八十个异乎寻常的人物。要不然他们
才不会来参加这次探险呢……”
“我说的‘异乎寻常’,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简直令人难以置
信。鲍勃,我们船上有这么个角色,他四下活动,看上去生龙活虎,身子硬铮铮的,
可他早该咽气了。”
“此话出自一位医生之口,倒是奇哉怪也。”船长字斟句酌地说。“你不妨把
话讲得明白些。”
克劳福德把手里的那叠灰卡片朝他扬了扬。“你瞧这个,”他说。“这是些化
验报告。你知道,飞离金星的第二天,我就安排让飞船上所有的人作一次全面体格
检查。这是一道例行手续——我们得确保考察队员或者其他人别沾染上点什么。我
们特别给每个人作了全部化验——化验了小便、血液组分等等。起飞后的两天里,
我们让每个船员上化验室来,给他们抽取了血样。这样一来,我们可得到了一些意
想不到的结果。”
贾菲抽着烟,望着医生,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气。
“船上有八十一个人,”大夫继续往下说,“其中八十个人的体检表都毫无问
题。每项化验结果都绝对没问题,全是‘阴性’。可是,有一个人却有点与众不同。”
他伸出根细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卡片,“就有这么一个人,其它的一切都正常—
—血球计数,氯化物,钙,白蛋白——球蛋白比——都没问题。我们又看了看他的
血糖。”说到这儿,医生把腿伸伸直,眼睛直勾勾地瞅着自己的足尖。“这个人没
有血糖,一丁点儿没有。”
贾菲船长全身僵直着,蹬嚼蹬得滚圆,“慢着,医学方面我是门外汉,可连我
也知道……”
“……知道一个人没有血糖就活不了。”大夫点了点头,“一点不错。怪事还
有着哪。我们没验到血糖,就做了个血肌酸试验。这是种蛋白分解产物、通常很快
就从血液个排出。要是一百克的血液中血肌酸含量高达十毫克,病人就危险了。我
从来看到血肌酸含量有高过二十五毫克的,而那种病人还在抽血时就一命呜呼了。
血中血肌酸含量这么高的人,必死无疑,他是没法活的……”说到这儿,克劳福德
大夫略略一顿,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而这个船员的化验结果竟是一百三十
五毫克……”
贾菲目不转睛地盯着克劳福德。他身子凑过桌面,伸手接了那迭化验报告卡,
默不作声地看了一遍。“会不会化验时出了差错?是不是你们用的试剂不对头?要
不,就是哪个化验员搞错了,或者怎么的。呃?”
“不可能,”大夫斩钉裁铁地说。“我们昨天拿到这些报告后,当然就把那个
人叫了来。他直接进了化验室,人可精神哩!脸色红润,呼吸很正常。我给他重新
抽了些血,亲自动手化验,还让詹逊给复核了一下。情况真叫人犯愁。这次验血结
果,项项指数‘完全正常’。”
贾菲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人的血液成分会自动发生变化?会变得这么快?”
“我看不可能。这种巧事千年也碰不上一次,可事实又明摆在这儿。前后两次
抽血样,中间只隔了二十四小时。血样也不可能搞乱的,每个血样都标有号码,还
附有指纹。这两个血样,肯定是从同一个人的血管里抽出来的。”
贾菲肘旁的内线电话嗡嗡响了起来。他拿起话筒,一阵刺耳的说话声传进他耳
朵。
“好,”贾菲说,“我们马上就来。”
他啪地一声蚜下话筒,转身对大夫说,“大夫,这回给你说着了。上面导航舱
里,刚死了个人,一个叫唐纳德·谢佛的。”
这个人是死了。这点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克劳福德大夫扣上衬衫,摇摇头,长
叹一声。“斯科蒂,我很遗憾,”他对金发高个儿说:“你打电话的时候,他已经
咽气了。”
高个儿斯科蒂直楞楞地看横在地板上的那具尸体,无可奈何地把拳头一会儿攥
紧,一会儿松开。“我可以对天发誓——他今天早上还是好端端的。今天一整天我
们差不多一直待在一块,就是十分钟之前,也一点看不出他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
船长双手往口袋里一插:“大夫,看得出是怎么回事?”
大夫示意让其他人离开导航室,然后转脸对贾菲说:“这种事,我以前还从没
遇到过。此人的化验报告出来了没有?”
船长递给大夫一张灰色卡片。大夫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眯起眼睛看着。“血糖,
零。血肌酸量,一百三十以上。”接着,他不假思索地随口说:“这个人不死才怪
哩!”
‘这就是你刚才说起的那个人,你刚才不是说他已经恢复正常了!“
大夫理着眉,望着地板上蜷成一团的尸体。“对不起,船长,不是这个人。”
“不是这个人!那么是谁?”
“我说的那个人叫威斯科特。这个人上回体检时,情况完全正常。”
“大夫,我们一定在哪个环节上疏忽了。准出了什么纰漏。尽管我们进行了防
疫消毒,但还是有某种疾病溜过了这道关口。”
“胡扯!”克劳福德大夫不客气地顶了一句,“飞船到了金星上,我们先把培
养基盘放出去,确定结果全是‘阴性’,随后我们的人才开始下飞船。我们的人没
戴任何防护装备,在金星表面考察了整整三个月。回飞之前,人人都用另外线作了
消毒照射,没发现任何发病的苗子,三个月来一直平安无事。现在却冒出这桩事来,
你说,这象是疾病吗?”
船长打了个哆嗦。“我们考察的是金星,不是地球。我亲眼看到过一些飞船,
大夫,一些染上瘟疫的飞船,上个月烧掉的那艘从巨人星座返回的飞船,不就是这
样?某种病毒吞噬了每个船员的肺部。不满六个小时,这种病毒就在整个飞船蔓延
开了。你好好想想,大夫……”
大夫没在听他说话。他弯下身,仔细察看舱板上死者的眼睛和耳朵。他出神地
望着死者的胳膊,隔了好半响,他突然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骂了一声。“我好
傻呀!”他嘟哝着说,“我想我见到过这个小伙子的……”
到这时,大夫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恐神色。“让我再看看刚送来的那
些卡片。”
他仔细看着;同时还和自己口袋里的卡片逐张核对起来。“真叫人没法相信,
鲍勃!这根本不是什么疾病。”
“会不会这个人和威斯科特都沾染上了什么玩意儿,而这个人现在死了……”
“这个人根本没挨近过金星地面,也没接触过别人经历过的那种环境。从我们
飞离地球的第三天起,他就染上传染性单核病,一直待在诊疗舱内。我们在金星逗
留期间,他一直没下过病床。昨天早上,我给他打了最后一针。他始终没离开飞船
一步。”
贾菲瞪大了眼睛直盯着大夫:“那我就不明白了……”
“我倒明白了。一定有什么鬼东西混到这艘飞船上来了。但这和疾病完全是两
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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