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颗恶毒的灵核蠕动着,狂笑不已,把它的毒汁喷向四面八方。“不用害怕。
要记住,我们中间至多也只会报销掉一个……”
贾菲没好气地对大夫说:“我想这一下你该心满意足了吧。整艘飞船给你闹了
个鸡犬不宁。他们一直在折磨可怜的威斯科特,把他搞得晕头转向,而船上的人也
都个个坐卧不安。这么个搞法,究竟用意何在呢!大夫?要是我也能明白这么做的
道理,情况就不一样了,可现在这样未免太过分了点。你来了这一手以后,我一直
没睡过好觉。每次遇上威斯科特,见到他的眼神,就觉得自己仿佛是个犹大似的。”
船长伸手去拿大夫手中的打火机。
克劳福德猛地往后一缩,好象给什么蛰了一下,“别碰我!”
贾菲眨巴着眼皮,茫然地望着大夫:“我只是想借个火,大夫……”
大夫微微舒了口气,神情尴尬地把打火机抛给贾菲。“对不起,看来我也有点
沉不住气了。我日夜都在做恶梦,我成了惊弓之乌,哪怕见到自己的影子,见到别
的船员,都会吓一大跳。真蠢,这事儿搞得我象猫儿那样神经过敏,容易惊动。”
“我看你也真有点神经过敏,”贾菲说,“我还是不明白干么要来这么一番折
腾。”
“嗨,鲍勃,你怎么给忘啦。罗伯特·威斯科特已经不在人世,死了好一阵子
了,尸体就横在金星上,被火辣辣的太阳烤着,晒着。这一点,千万不能忘掉,一
刻也不能忘掉。我不会搞错的——听我说,要不了多久就全了结了。只要再给我几
个小时,给我点放射性钻,我就能搞它个水落石出。”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究竟在找什么呢?难道建这个也不能让我知道?”
“抱歉,”大夫咧嘴一笑,“话说到底,我怎么知道你不也是个怪物呢?”
笨蛋!克劳福德回诊疗室的路上,不住暗暗责骂自己。傻瓜!笨蛋!白痴!怎
会无意漏出这么一句话来!大夫擦擦额头的汗,一面连声自责,懊悔不迭,自己竟
会出这样的漏子,把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暗示给别人,这一想法在自己头脑里反复酝
酿,慢慢瓜熟蒂落,终于使自己潜藏了眼前的可怕现实——船上的金星怪客,不只
是罗杰·威斯科特一个。贾菲也许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实
在不该犯这样致命的错误。他自己猜疑的事情,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听到诊疗室上面的过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看到梯杆顶上,罗杰·威斯
科特正在调整自己身上抗失重调节器,以便轻轻降下,接着就见他缓缓向诊疗室飘
来。
小伙子面容苍白,眼窝陷了进去,一副梦魔缠身的模样。
大夫见状,不出得萌生出一丝怜悯,但他强硬心肠,把这种感觉摒弃在心田之
外。
威斯科特直愣愣地冲着大夫,望了好一阵子,随后开腔说:“大夫,我已经受
够了。你桌上的那笔钱不是我拿走的,你也知道不是我拿的。我要求你赶快收场吧。”
大夫身子往后一靠,眉毛一扬:“赶快收场?”
“这场讨伐小偷的攻势。你明知道这不是事实。是你开的头,整个船上也只有
你才能使它收场。过去一个星期里,我没有听到过一句顺耳的话。我再也没法忍受
了。”
“威斯科特,你要听顺耳的话,上这儿来可找错了地方。换个地方去试试吧!”
威斯科特紧咬嘴唇,脸色铁青。“这一切我再也忍受不了啦。如果你听任这种
情况继续下去,我恐怕要发疯了……”
大夫耸耸肩,朝小伙子微微一笑,热切地说:“行呵,威斯科特,你要发疯,
就发疯呗。我不会阻拦你的。”
小伙子热泪涌上眼眶,转身离开了诊疗室。
大夫叹了口气,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瓶子。瓶里差不多全空了,只是在瓶
底上还留有一丁点儿灰尘似的白色粉末。
“你可别使我失望呵,我的小宝贝。”他一面摇头,一面这么低声响咕着。
“全体船员注意,各就各位。准备三小时后,进入减速飞行。”扩音系统里传
出了船长的命令,重复了三次,随后哑然无声了。
克劳福德跨进贾菲船长的船舱,他双肩下垂,眼圈周围起了黑圈,把一只黑色
的大封套,往贾菲的办公桌上一丢,筋疲力尽地倒在躺椅上。“我知道再过几小时
飞船就要着陆了,”他说,“看来我办得挺及时。”他指了指黑封袋,“这就是我
办的货色,鲍勃,我已经把他捏在手心里了。”
“威斯利特?”
“是威斯科特,完全听我摆布了。我刚传下命令让他去打扫右舷的减压舱。你
最好现在和我去一下,因为我想让你亲自看看。”
贾菲小心翼翼地拆开封袋抽出封袋里的东西。“就凭这个,把威斯科特揪住了?”
“不错。现在先跟我来;待会儿我再向你解释。”
他们两个同减压舱门口的过道值勤人员核对了一下情况,然后就把他打发走了。
两人透过厚实的玻璃舱板,一块儿朝减压舱内张望,威斯科特正在里面用刷子和肥
皂水擦洗地板。
大夫神手把舱盖阀门拉下,关紧,动作象猫一般敏捷,接着按了按墙上的电钮。
舱内亮起了红灯,抽气机随之转动起来。
威斯科特抬头一看,大惊失色,双眼睁得溜圆;他赶紧从地上一跃而起。“大
夫!”他声嘶力竭地大叫,“大夫,快关上闸刀!我没穿宇宙服……”他的声音隔
了层玻璃板,听上去又尖、又弱。
贾菲一时被吓呆了,嘴里吁吁直喘气,眼睛呆呆地瞪着克劳福德大夫:“大夫,
你这是在干嘛?这会送了他的命的。”
“你只管看着!”大夫声色俱厉地吼了一声。
减压舱内的威斯科特紧张的挺直身子,一脸的恐怖之色。
“大夫!”他绝望地哀求道,“大夫!快关掉!快关,大夫,快关呀!”
他恐惧地瞪大了双眼,脸部的肌肉不住地抽搐,扭曲成一副怪模样;他怒火中
烧,却又无可奈何。“快住手,大夫!快点,我没法透气了……”
他挤命用拳头猛敲舱盖,直到敲出血来,染红了舱盖——接着可又变成了不同
于人血的某种东西,压力表上的读数直往下降,他双手伸向喉咙,双膝一软,跪倒
在地板上;他在地板上挣扎扭动着,咳个不停。突然,鼻孔中血流如注,他在地板
上抽搐一阵,挺直不动了。
他的躯体开始变形,逐渐融化,那红润润的面颊,那满头的金发,外形模糊了,
化成一小团又粘又稠的鲜红胶冻。胳膊也化掉了,接着是双腿,最后成了一滩不成
形的东西,就象个硕大无比的淡红的阿米巴变形虫。接着它骤然一收,缩成圆圆的
一团,颤抖了一阵,便不再动弹了。
克劳福德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玻璃舱板上移开,摇了摇头,瘫倒在地板上,仿
佛浑身的肌肉再也没法支撑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你这可明白了,我没说错。”
“我说过,”克劳福德大夫说,“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什么识不破的冒牌货,问
题在于你用的方法是否得当。设计上总难免有点瑕疵,不会复制得天衣无缝,无懈
可击,再不就是用错了材料。话又得说回来,眼前的情况很不同于一般。我们遇上
的是个与原形唯妙唯肖的复制人。无论是根据常识,还是根据医学上的推理,只能
作出一个结论。就是我们要对付的一定是个复制的人,然而复制得这样尽管尽美,
就是把它的机体组织放在显微镜下仔细审察,也挑不出半点碴儿。似乎确实是个棘
手的难题。”
大夫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又斟了杯给贾菲。“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可以作出一
些合情合理的假设。暂且这样假设:这个生物——这个金星人——让自己复制成威
斯科特,接着又分身出来,钻入谢佛体内,这样,万一在完善复制工作过程中被我
们逮住,就可以布设疑阵,让我们上当。我们已经看到,从形态上看,他的复制本
领炉火纯青,已达到真伪难辩的程度。他一定还依样复制了威斯科特的神经系统,
在各种场合他的行动举止都恰到好处,毫无破绽。
“这一手确实干得令人拍案叫绝!在需要表现惊恐的场合,他露出一副惊慌失
措的样子。在应该发怒时,他怒形于色。而在该愤慨万分时,他就义愤填膺,一股
不平之气。在他复制威斯科特大脑的时候,这些都注意到了,一切反应都是发自威
斯科特的大脑皮层。然而身体内有些情况,就连真的威斯科特本人也不知道;有些
情况就连威斯科特本人的大脑也无法加以控制。
“这个生物用威斯科特的脑袋来思索,用威斯科特的目光来观察周围的世界。
然而他自身固有的防御机制,却仍保持原有的下意识的反应模式。有一处地方他怎
么也摹仿不了。
“当‘威斯科特’被指控犯了偷窃罪时,这个怪物面临一场严竣的考验。他巧
妙地作出反应,完全按照威斯科特的大脑在这种场合所可能规定的路子行事。与真
的威斯科特一模一样。他忧心仲仲,愤愤不平;他感到委曲,露出副则可怜相;他
怒火中烧——所有这一切火候恰到好处。他按时就餐,可是食而不知其味,就象真
的威斯科特本人那样。他的各种官能都得符合威斯科特——一个被人指控为小偷的
人那样作出反映,丝毫不得有半点走样。”
说到这儿,大夫展颜一笑,手指朝桌面一点,那只黑色大封袋上搁着的几张X
光底片。“然而夜间悄悄塞在他床垫下的这几张底片,却彻底剥去了他的伪装。有
一点他疏忽了,而这一点在我们人的神经系统来说,决不会忽略的。这个怪物并没
有透彻地了解他竭力摹仿的原型的器官功能,这一下可漏了底,出洋相了。在这桩
偷窃案发生以前,别的船员都患过一种病,可是他却没有这种症侯。”
贾菲指着桌上的底片,眼睛里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目光。“你的意思是说……”
“一点不错,”大夫微笑着说,“他竟然没患消化不良症。”
地球的幽影超然耸现在电视荧光屏上,自从他们离开火星以来,地球还从未显
得象观在这样苍翠、明亮。飞船正在全力减速,全体船员守在各自的岗位上,一面
按具体规定操作着,一面等待命令。
克劳福德大夫沿着昏暗的走廊,朝船尾跑去,腋下夹着那只黑封袋。在同贾菲
谈话时,他装出大局已定的口气,力图给他留下此事已经了解的印象。眼下,要是
出现什么流言蜚语或是贾菲突然横生枝节,故意捣一下鬼,他可实在担当不起。把
贾菲这样撇在一边,也许很不应该,但是他清醒地意识到,在目前情况下,船长也
好,其他的船员也好,都得一视同仁。
克劳福德来到救生艇舱,花了一番手脚才把舱门打开,闪进狭小散发着霉味的
发射角。他打着袖珍电筒,四下搜索,最后总算找到了发射开关。他拿出一把螺丝
起子,有条不紊地把那些开关一一短接了。最后只留下一个没碰。他匆匆回顾了一
眼,生怕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这时也突然闯进舱来。最后,那一排八个救生
艇都给他摆弄完了,要修理的话,起码得花几个小时。大夫定神思量了一下,看看
最后还有什么该做没做的,然后翻身上了第九艘小艇,一跃而入驾驶舱,开始小心
启动飞艇,缓缓向正在开启的出口滑去。小艇的船首进入太空时,除了后部小马达
嗡嗡低鸣外,别无声响。
大夫“喔——”地长吁一声,又象是叹息,又象是欣慰,驾着小艇脱开飞船,
向着青翠欲滴、使人感到暖意的地球,缓缓滑行降落。
“他们并不是无懈可击的,”大夫不住地自我安慰说。他不是已经在船上查出
了一个异域的怪物,而且略施小计之后让他中了圈套?这说明他们毕竟是防不胜防
的,同时也说明,可以照样拿获其余的异域怪物——一个、二个、三个……想到这
儿,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个“威斯科特”怪物垂死前凶光四射的眼神,跃然浮
现在跟前。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那副矢志不共戴天的神情。而他也只是万分侥幸
才揭穿了他们的伪装。
谁要是认为混到飞船上来的金星人只有一个,那不是傻瓜才怪呢!
一小时后,救生艇在洛斯阿龙莫斯宇航港的接收台降落。激动之余,他肩头一
松,匆匆寒喧几句,接着就在警卫的护送下,坐上了地下直通快车,向宇航港指挥
部急驶而去。
宇航港内,那艘巨大的飞船安详地憩息在自己的尾翼上,银灰色的船首,直指
苍穹,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鸟。
克劳福德大夫步下盘曲的斜梯,朝降落台走去。他眯细着眼睛,上下打量飞船
修长苗条的形体,对那船身的优美丰姿,连连惊叹不已。
一台龙门吊车,顺着船体升向主舱口;吊车越升越高,不住地发出嘎嘎的响声。
吊台上站着两个穿绿色制服的宇航港警察。他们神情严峻地昂首望着舱口,警惕地
攥着身边的声震手枪。
克劳福德朝警长的现场工作台走去。“他们可以收到司令官的命令了?”
警长点点头。“您就是克劳福德大夫?命令他们收到了,先生。我们给您留了
份复本。”他递过一张蓝纸条。
大夫念着纸条,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根据随行医官的建议,金星考察船上的全体工作人员,将由武装警卫护送至
太空考察暑的医院,在医官的直接监督下进行隔离观察。
宇航港司令官:阿贝尔·弗朗西斯“
确是桩棘手的事,他暗暗思忖。这是些奸险狡诈、不讲信义的异域人,但还有
办法逮住他们的。他要用他所能构思出的每一种测试方法,对船上的人逐个严格检
查,把每一个可能是金星人的嫌疑者统统关起来,一个不漏。他知道自己占住有利
地位。他们不可能通晓一切,总有诱捕他们的巧计。这需要时间,需要坚韧不拔的
毅力,不管怎么说,总是有办法将他们擒获的。每一个船员将在警卫监视下,离开
飞船,这种安排万无一失。
警长碰碰他的手臂说:“行了,大夫,他们都离开了。”
克劳福德的目光犀利地逼视对方:“你能肯定一个不剩吗?”
“一个不剩。我按名册核对了每个人的相貌和指纹。我们现在干啥?”
“我得上船去取医疗记录和诊断札记。”他闭口不谈留在右舷减压舱里的那团
快风干的淡红胶状物。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那团东西带到实验室分析一下,看看会有
什么结果。“就在这儿布个岗哨,留神别让任何人上船。”
他踏上吊车,听到马达发动了,感到平台开始徐徐上升。他叹了口气,低头望
着洛斯阿拉莫斯繁华的街道,一眼辨认出那条窄窄的珊瑚街,那条街一直延伸到市
郊,通到自己家门前,通到妻子那儿。快了——只要把医疗记录存放在宇航港司令
官那儿,就能回家,就可以好好休息,痛痛快快地睡一觉了。
飞船的舱门敞开着,他举步跨进黑洞洞的飞船,往日发动机的那种熟悉的颤动,
现在已感觉不到了,四周空荡荡的,令人油然而生怀旧之幽情。他转身沿着过道朝
自己的舱室走去,脚步声在空廓的过道里发出阵阵回响。
他收住脚步。最后一步的余声,在回荡之后,徐徐消失了。他身子僵直地站在
那儿,心想,船上有着什么,似乎有什么声音,有某种异样的气氛。
他用目光在黑洞洞的象坟墓一样的过道里搜寻,探索,同时侧耳谛听,大颗大
颗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手心上渗出。
这时,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极其轻微的、难以觉察的窸窣声,象是蹑足潜行
的声音。
飞船上还有人……
“笨蛋,”他暗暗驾了自己一声,“不该上船,说什么也不该上船。”他哆嗦
着,倒抽了一口冷气。是谁?照理说,船上不会有人。可是现在明明有个人——是
谁?
准是个了解威斯科特这件事的全部内情的人。这个人知道飞船上混进了异域怪
客;知道为什么船员要由警卫监视护送。这个人害怕离飞船上岸,因为他知道自己
迟早会被人察觉出来。这个人知道你心头起了什么猜疑。
“是贾菲!”他失声尖叫了起来。这声叫唤在走廊里振荡回响,回声逐渐减弱,
化成一阵吃吃的傻笑声。克劳福德掉头往回跑,没命地朝出口处飞跑——到了那儿,
就安全了。就在他快到舱门口时,看到舱门在他眼前蓦地关上了,只听见舱门上的
自动锁咔嚓一声撞入船体上的锁扣,被紧紧咬住了。
“贾菲!”他叫道,“别枉费心机了!你跑不了啦,你听到我的话没有?我什
么都对他们说了。他们知道你还有个化身混在船员里面。飞船现在有人看守,甭想
溜出去,你已经身陷罗网啦!”
他站着,直打颤,心儿怦怦直跳,过了一会儿,四周重又归于一片死寂。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抽泣声,伸手擦去额头的冷汗。他把他们的本事给忘
了,忘了他们个人能同时复制成两个的呀。他把唐纳德·谢佛的情况忘了,忘了谢
佛是怎样死的,而谢佛和威斯科特是由同一个异域怪物复制出来的。船长和其他船
员一起离开了飞船,但是他的另一个化身仍留在这儿,仍然是贾菲的那副模样,守
在船上。
在等什么?
大夫冷静下来,拿定主意,小心翼翼地摸模兜里的声震手枪,然后沿着走廊挪
步向前,双眼警觉地注视过道幽暗的前方,留神有什么动静。他隐约意识到:那个
异域怪物已是破釜沉舟,断了退路;他只要留在飞船上一刻,就得纹尽脑汁,设法
找出脱离飞船的万全之计,否则也是功亏一篑,全功尽弃。这个外来生物决不会心
慈手软。他一定得眼明手快,先发制人不可。
他又听到了响声,头顶上方的甲板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顺走廊快步向
发出声响的方位跑去;他一口气跑到扶梯脚下,拼命克制自己,不让喘出声来。他
听到上边的舱门咔啷一声开了,这是船长室的舱门,接着又是咔啷一声关上了。
船长室没有别的出口,只能打他头顶上的走廊进去。他蹑手蹑脚地慢慢爬上扶
梯,从地板的边端探头张望,昏暗的走道中空无一物。只有一道明亮的光线从门缝
里透出。
克劳福德手里攥紧声振抢,背贴着墙,百倍小心地一步一步向亮光挪动。
“出来,贾菲!”他大喝一声,“你再也别想离开这飞船。他们要让这飞船起
飞,任它在空中挠掉,你也会烧成灰烬。”
没有动静。他飞起脚用力一蹬,舱门砰的一声踢开了;他的手悄悄绕过门沿,
扣动声震手枪,朝室内扫了一束能弹。克劳福德在门沿处探脑张望,只见船长室内
杳无人影。
克劳福德蓦地一声惊叫,他还来不及转过身子,一颗能弹已击中他的手背,一
阵火辣辣的剧痛直窜到胳膊时,他急忙捂住那只受伤的手,声震手枪落到了地上。
克劳福德尖叫着转过身,只见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当门而立:乌黑的头发,深陷
的双眼,下巴满是又粗又黑的胡碴儿,嘴角上逐渐绽开一丝悠然的微笑……
大夫一步步向后退缩,口中不停地连声尖叫,眼睛里满含恐惧。他声嘶力竭地
大声尖叫,然而他心里完全明白,谁也不会听到他的叫喊声。
他双眼直愣愣瞪着前面——瞪着他自己的那张脸。
升降平台缓缓下降,越落越低,龙门吊车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仿佛是在向全
世界倾诉自己的困顿疲乏。克劳福德大夫跨上地面。他朝警长咧嘴笑笑,伸手摸摸
自己满是胡碴儿的下颌。
“我回家去刮刮脸,”他说。“我明天回来再彻底清理医疗记录。我来以前,
最好别让人弄乱了。”
警长点点头,转身朝自己的现场工作台走去。
大夫沿着盘曲的斜梯,缓步走进宇航港主楼,穿过门厅,来到外面大街上。他
收住脚步,顿了一下,感到自己的双脚近乎本能地要朝珊瑚街地铁走去。
然而,他并没有举步走向珊瑚街地铁,搭乘那儿的车去市郊,回到家里,回到
妻子身边。
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移步朝闹市区的大街走去,双目炯炯,闪烁着一种奇特的
热切的光芒,最后,他消失在那股涌往市中心的人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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