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热得很。我们整垮珂萝米那一晚,真热。大商场里,购物广场里,蛾子拼命朝
霓虹灯上撞,朝死里撞。但博比的厂房式大开间阁楼上只有显示器发出的光,还有
就是矩阵模拟器上发光二极管的绿光红光。博比这台模拟器上的每块芯片我都熟到
家了。表面上看,它跟大家每天上班都能见到的仙台小野Ⅶ型没什么区别,就是那
种叫“赛伯①七型”的。可我把它翻修改造了无数次,里面那么多芯片,你连一平
方毫米的工厂标准线路都甭想找到。
「①即网络虚拟空间,又称赛伯空间。」
我们俩肩并肩守在模拟器控制面板前,等着,看着屏幕左下角显示的时间。
时间到。“上吧。”我说,但博比已经动手了。身子向前一探,掌根一抵,把
那张俄国程序卡塞进卡槽。动作麻利自如,跟小孩往游戏机里塞硬币似的。小孩做
这个动作时,全都满心觉得自个儿这回铁定赢,只等认输的游戏机提供一连串免费
游戏了。
矩阵在我意识中展开,我的视域里出现了一片银光,不断蒸腾起伏。这片光其
实并不存在,它只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个三维棋盘,无穷无尽,完全透明。我们
跨进棋盘格时,那个俄国程序似乎也跟着我们偷偷溜了进去。如果有谁接入这部分
矩阵,他或许能看见一个淡淡的影子一晃,从代表我们计算机的那座黄色微型金字
塔滚出来,涌进矩阵。这个程序是一件具有伪装功能的武器,它能改变自己的色彩,
让自己的颜色和周遭一模一样,而且具备抢先优先级,一路上碰到的所有进程都得
给它让路。
“太好了。”我听见博比说,“我们刚刚成为东海岸原子能管理委员会的检查
程序……”也就是说,我们从此可以在光纤路网中畅行无阻,相当于赛伯空间里的
消防车,一路拉响警报极速飞驰。但从我们这个矩阵模拟器这儿看,我们好像根本
没耽搁时间乔装改扮,而是径直扑向珂萝米的数据库。我这会儿还看不见那个数据
库,但我知道,那边的防火墙正等着我们。影子构成的墙,冰墙。
珂萝米——她那张脸蛋倒是漂漂亮亮,光滑得像钢铁。但那双眼睛却肯定来自
大西洋海沟最深处,冰冷的灰眼睛,活在可怕的压力中。他们说,她用她独家炮制
的癌症对付那些跟她过不去的人,最复杂最精细的癌症变种,潜伏好多年才最后要
你的老命。道上流传着不少珂萝米的故事,没一个是让人心里踏实的。
所以我把她赶出脑海,代之以律姬的形象:一道阳光透过带铁窗格的玻璃窗射
进阁楼,律姬跪在灰蒙蒙的光柱里,褪色的迷彩裤,玫瑰色透明凉鞋,弯腰翻着尼
龙包时赤裸后背的迷人线条。她抬起头,一缕近似金色的鬈发散落下来,拂着她的
鼻梁。她微笑着,穿上博比的一件旧衬衣,系着扣子,黄褐色棉布衬衣覆过双乳。
她笑了。
“婊子养的,”博比说,“我们刚刚告诉珂萝米,说我们是一个税务局的审计
程序,三个最高法院的传唤程序……坐稳了,杰克……”
再见了,律姬,也许这次再见就是永别。
黑,一片黑暗。进入珂萝米冰墙的入口。
博比是赛伯空间的浪子,他摆弄的就是冰。冰是个缩写,指“网络侵袭电子反
制措施”②。所谓矩阵,就是以抽象形式代表的各数据库之间的关联。遵纪守法的
程序员们只能接入矩阵中的一部分,代表他们所在公司的那部分。进去之后,他们
四周都是明亮的几何形体,代表公司数据。
「②IntrusionCountermeasuresElesctronics,这几个词的首字母缩写是IC
E,即“冰”。」
代表数据的几何形体高高低低,错落起伏,弥漫在矩阵模拟器形成的虚拟空间
中。这个空间是一种交感幻象,方便人们处理、移动海量数据。合法程序员们看不
到围绕着他们工作区的冰墙,但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影子一样的墙将他们彼此隔开,
避免互相干扰,同时阻挡那些商业间谍领域的艺术家和像博比·奎因这样的玩家。
博比是个浪子,博比是个贼,是个破门而入的强盗,闯荡在人类为自己延伸出
来的电子神经系统中。他的工作是盗窃数据和金钱,他的活动天地就是这片色彩单
一、并不存在的虚幻空间,这里的星宿是密集数据,它们之上是璀璨的大公司数据
星系,还有军方系统冷冰冰的银河旋臂。
博比长着一张既年轻又苍老的面孔,在输家酒吧的客人中,你随处都能看到这
种脸。输家是个时尚酒吧,是计算机浪子、赛伯空间盗匪和二道贩子的大本营。
博比和我是搭档。
博比·奎因和自动臂杰克,博比就是那个戴副墨镜、脸色苍白的瘦子,而杰克
是那个样子狠巴巴、一只胳膊是肌电自动臂的家伙:博比是玩软件的,杰克搞硬件
;博比敲键盘,杰克负责所有那些能让你胜过别人一头的小玩意儿。在整垮珂萝米
之前,输家酒吧的客人准会这么跟你说。他们没准儿还会告诉你,博比正在走下坡
路,已经没原先那么棒了。二十八岁,我是说博比。在敲键盘、摆弄控制面板的人
里,这个岁数已经是老头儿了。
我们俩对各自的行当都挺在行,但就是没碰上好运气。我知道上哪儿能搞到合
适的设备,而博比玩他那一套也是轻车熟路。大干起来时,他会在脑袋上扎一根白
色绒布汗带,坐在那儿双手击键,动作如飞,快得你的眼睛都跟不上。一路敲击,
攻破赛伯空间最厉害的冰墙。问题是,只有碰上能彻底把他调动起来的事,他才会
有这么大劲头。可这种事很难碰上。打不起精神时,博比和我就成了那种得过且过
型的,只要有钱付房租、身上能穿件干净衬衣就行。
博比对姑娘最感兴趣。对他来说,她们就跟胡萝卜似的,是他的动力。我们不
大谈这方面的事,但那个夏天,就是他似乎开始走下坡路的那段时间,他在输家酒
吧待得越来越久。坐在敞开的门边的一张桌子前,盯着进进出出的人流。整晚整晚
这么待着,夏天的晚上,虫子朝霓虹灯上扑腾,空气中一股香水味儿、快餐食品味
儿。你能看出他那副墨镜正扫视着一张张来来往往的脸。他一定认准了,律姬就是
他等待的人儿,那张大牌,可以带来好运,一举扭转牌局——一个新姑娘。
我去纽约瞧瞧市场情况,看那儿有没有什么能弄到手的劲爆软件。
芬兰佬的铺子橱窗里有幅不怎么样的全息图像,写着“大都会全息图像技术”,
下面是一片死苍蝇,个个披着一身毛茸茸的灰尘大衣。从里面看,这幅破烂货的光
都散了,射在墙壁上。其实墙壁基本上看不见,挡在墙壁前的是一大堆说不出名目
的垃圾货,还有一架架压合板货架,板子已经被上面堆着的色情杂志和年久发黄的
《国家地理杂志》压弯了。
“你需要弄把枪。”芬兰佬说。瞧他的模样,好像接受了某种为了让人高速打
洞专门搞的基因重组疗法似的,“你运气真好,我这儿有把新式史密斯&韦森,4
08战术型。枪管下有氙气战术灯,瞧见没有,电池在枪把上。五十码外,一束光,
直径十二英寸,照得雪亮。光源处直径更小,几乎看不到光是打哪儿来的。夜战的
时候,这东西简直神了。”
我让我的自动臂“当”的一声落在柜台上,用手指敲击着台面。这只手的侍服
电机吱吱叫起来,声音像力气使过了头的蚊子。芬兰佬最恨这种声音,我知道。
“你想典当这玩意儿?”他用一枝毡头笔的末端戳了戳硬铝合金制作的腕关节,
“或者,换个更安静的家什?”
我让手向上一抬,“我用不着枪,芬兰佬。”
“行啊,”他说,“行啊。”我这才停止敲击,“我手头只有一件新货,至于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满脸不高兴,“从泽西区桥洞的一帮
小混混那儿弄的,上周才到手。”
“你不知道是什么?芬兰佬,你什么时候买过不知底细的货?”
“嘴皮子挺机灵嘛。”他递给我一个透明邮包。透过防撞气泡看进去,里面的
东西像盒磁带,“他们同时还弄到了一本护照,”他说,“加上信用卡、表。就这
些。”
“就是说,把谁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弄来了。”
他点点头,“护照是比利时的。照我看是本假照,所以扔炉子里一把火烧了。
信用卡也一块儿烧了,那块表还行,保时捷汽车表,不错。”
显然是军队里用的一种插入式程序卡。从邮包里掏出来以后,它看上去像微型
冲锋枪的弹夹,上面还涂了一层防反光黑色塑胶,但边边角角处已经磨出了亮晶晶
的金属底子:这东西被人狠狠敲打过一阵子。
“看在老交情份上,杰克,我便宜卖给你。”
我被逗乐了。便宜卖?芬兰佬?这就像上帝废除了重力,仅仅因为你拎了个很
沉的箱子从机场出来走了十个街口。
“我看像俄国货。”我说,“说不定是列宁格勒远郊哪个下水道的紧急排污程
序。我要这玩意儿干吗?”
“你要知道,”芬兰佬说,“我穿的鞋比你的岁数都大③。有时候,我觉得你
的教育程度比泽西区那些痞子强不到哪儿去。我要怎么说你才高兴?这是克里姆林
宫的秘钥?自个儿弄明白这该死的东西是他妈的什么。我?我只管卖。”
「③相当于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指比对方见多识广。」
我买了。
我们没有躯体,我们一个急转切进珂萝米冰城环绕的城堡中。我们快,太快了。
感觉好像踏着这个入侵程序冲浪板,破坏子程序在我们脚下翻腾涌动,不断变化,
以适应变化的环境。我们像一块智能化的油渍,转眼间便渗入幢幢鬼影般的系统甬
道。
躯体还是有的,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挤在一间堆满东西的阁楼上,阁楼是
钢铁加玻璃。在系统里,我们的时间只能以微秒计算,或许足够我们撤出来。
我们冲进她设下的关卡。我们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审计程序,三个传唤程序,但
她的防御系统非同小可,经过改造,专门对付这种官方侵入。她有些最复杂的冰墙,
可以化解传票、文书和传唤程序的攻势。我们冲破第一道关卡后,她的大块数据全
都消失了,藏在由核心命令构成的冰墙后。在我们眼里,这些冰墙形成一道道走廊,
长得看不到尽头。一个幻影迷宫。五条独立线路拼命向律师事务所发出求救信号,
但我们的病毒已经攻克了外围冰墙,我们的程序扫描一切没有被核心命令屏蔽的东
西,破坏子程序则大口吞噬,将求救信号扫荡尽净。
俄国程序从未屏蔽数据中挑选了一个东京电话号码,选择依据是来电频率、每
次通话的时间、珂萝米回电的速度。
“成了。”博比说,“我们现在成了一个打进来的加密电话信号,她的日本朋
友打来的。肯定管用。”
甩开膀子大干吧,哥们。
博比用女人给自己算卦。他的姑娘们就是显示吉凶的卦相,每季更换。他会整
晚整晚守在输家酒吧,等着当下的季节将一张新脸蛋送到他面前,像翻开一张算命
的扑克牌。
一天晚上,我在阁楼修改一块芯片,工作到很晚。我的胳膊卸下来了,一具小
型自动机械臂直接插在残肢上。
博比和一个以前我没见过的姑娘走进来。一般说来,如果让陌生人看见我这副
样子——电线电缆之类露在外头,卡在残肢的碳基上——我总会觉得有点不自在。
她走过来,先看看屏幕上显示的放大图像,又望着我的机械臂在真空封装下来回活
动。她什么都没说,只看。我马上对她产生了好感。有时候会发生这种情形。
“律姬,这是自动臂杰克,我的合伙人。”
他笑着,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腰。他声音里有某种东西让我明白了;看样子,今
晚我得在哪个脏兮兮的旅馆房间里过夜了。
“嗨。”她说。高挑的个子,十九、二十岁,模样真不错。鼻梁上有几点雀斑,
眼睛介于深琥珀色和法国咖啡的颜色之间,紧绷绷的黑色牛仔裤腿卷到小腿一半处,
系一条窄窄的塑料腰带,搭配着玫瑰色的凉鞋。
但现在,失眠睡不着时,浮现在我眼前的是另一个样子的她,飘浮在城市的喧
嚣和烟雾之上,像我的两只眼睛投射出来的一幅全息图像。这时的她穿着一件色彩
鲜艳的裙子(她从前肯定穿过一回,在我刚刚认识她不久的时候),长不及膝,光
着小腿,两条腿又长又直。夹杂着几缕金色的褐发环绕着她的脸,在不知从什么地
方吹来的风中拂动着。她在对我挥手道别。
博比装模作样地在一堆磁带里翻着。“我马上走,伙计。”我说,摘下机械臂,
重新装上胳膊。她专注地望着我的动作。
“你会修东西?”她问。
“什么都行,随你想修什么,自动臂杰克都能摆平。”我用我的硬铝合金手指
向她拧了个响指。
她从腰带里抽出一个模拟刺激盒,盒盖的铰链断了。
“明天,”我说,“没问题。”
老天,老天。我梦游一般走下六层楼,来到街上。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居然
翻出这么一张幸运牌,博比得有多大运气啊。只要他把这种运气利用好,从现在起,
我们随时都能大发一笔。我咧嘴笑了,打了个哈欠,伸手招呼出租车。
珂萝米的城堡正在消融。一层层影子一样的冰闪烁着渐渐消失,被俄国程序的
破坏子程序吞噬。在我们的正面攻击下,冰面渐渐崩塌,冰墙内层也受了感染,这
个破坏子程序就像赛伯空间里的病毒,自我繁殖,无比贪婪。它们不断改变,演化
出各种各样的形态,集合全体力量,颠覆、吞吃着珂萝米的防御体系。
我们已经让她瘫痪了吗?还是警铃正在某处响起,一只红灯正在某处闪烁?她
知道我们的攻击吗?
野姑娘律姬,博比就是这么叫她的。头几周里,她肯定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
大都会的新鲜场景涌现在她眼前,被霓虹灯光映得五彩缤纷,鲜艳夺目。她刚来不
久,有那么多商场和购物中心让她流连忘返,那么多铺子、夜总会。还有博比向她
展示城市不为常人所知的另一面,透过表面深入内核,那么多玩家和他们的游戏。
他让她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家。
“你的胳膊是怎么出事的?”一天晚上,她在输家酒吧问我。我们三人坐在角
落的一张小桌子边喝酒。
“空中滑翔。”我说,“是个意外。”
“滑过一大片麦田,”博比说,“那地方叫基辅。深更半夜的,杰克挂在一张
翼伞下头,两腿中间吊着五十公斤重的雷达。有个俄国混蛋‘意外’地用激光烧掉
了他的胳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