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记得当时我是怎么改变话题的,反正我换了个话题。
当时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其实不是对律姬有什么感觉,只是讨厌博比那样待她。
我认识博比很久了,从大战快结束起就认识他了。我知道,对他来说,女人就像赌
博用的筹码,赌博本身则是博比·奎因对抗命运,对抗时间,对抗都市的夜晚。他
需要为自己提提劲头儿,需要有个生活目标。就在这种时候,律姬出现了。于是,
他把她当成一个象征,象征着他想要却要不到、到手了却不能长久保有的一切。
我不喜欢被迫听他告诉我他是多么爱她。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所以更加不
喜欢听。他是个复原大师:重重摔倒,然后迅速恢复。这种事我见过十多次。他真
该用那种白天也能发光的涂料在自个儿的墨镜上印上几个粗体绿字:下一位。只要
在输家酒吧发现下一张让他感兴趣的新脸蛋,马上让这几个字唰地一闪。
我知道他拿她们当什么。她们是象征,是他浪子地图上的一个个标识记号,是
引导他周游酒吧和霓虹世界的导航灯塔。没了她们,他靠什么指引他的生活航船?
他不爱钱,对钱本身不感兴趣,它的亮度不够,引导不了他。他也不想要支配别人
的权力,对这种权力带来的责任避之惟恐不及。对自己的技术,他只有最基本的自
豪感,但这种自豪感从来不足以推动他继续向前。
所以,他用女人推动自己。
律姬露面的时候,正是他最最需要这种动力的时候。他越来越不行了,垮得很
快,喜欢瞎猜的人背地里都说,干这一行,他的“刃”已经钝了。他需要干一票大
的,而且要快。只能这样,因为他不可能换一种生活方式。他的思想已经固定成了
浪子式,追求的是刺激、肾上腺素,还有那种每一步都做到位、别人卡上的钱划到
自己账户上时所产生的感受:超越常人、天启式的感觉。
是时候了,他应该大捞一笔,然后退出江湖。所以,律姬这个象征一定要抬得
更高,比以前所有充当象征物的姑娘高得多,即使她这个人就在那儿。我真想冲他
大叫大嚷:她就在那儿,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是个大活人,充满渴望,开朗,美
丽,让人激动——她就是这样的人。
在我去纽约芬兰佬铺子前一周,他出去了。走了,把我们留在阁楼上。暴雨将
至,阁楼玻璃顶棚的一半被上头一个永远完不了工的天棚遮住,另一半只能看见黑
沉沉的乌云。我站在工作台边,抬头望着那片天空。闷热的下午加上湿气,搞得我
昏昏沉沉。她抚摸着我,抚摸着我的肩膀,抚摸着残肢上自动臂遮不住的那圈半英
寸宽、紧绷绷的粉红色伤疤。从来没有人摸过那道伤疤,她们只抚摸我的肩头、脖
子……
但她不同。她的指甲染成黑色,不尖,修成窄窄的椭圆形。那种黑色只比我手
臂上那层碳纤板稍深一点。她的手向下滑去,抚着碳纤板上的焊缝,一直摸到肘关
节处的黑色氧化面,摸到手腕。她的手很软,像孩子的手,手指张开,和我的手指
绞缠在一起,她的掌心贴在我的穿孔硬铝合金掌背上。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抚过掌心的感应面。那天下午,雨下个不停。博比的床
上方,雨点像鼓点一样,敲打着用钢和被烟熏黑的玻璃搭成的屋顶。
冰墙忽闪着垮掉了,像超音速的影子蝴蝶。眼前出现了虚拟空间里的重重幻影,
无穷无尽地延伸开去。这个过程就像观看一卷搭建预制房屋的录像带,只不过这卷
带子是倒过来高速播放的。冰墙就像预制房屋的一片片组装件一样迅速剥落。
我一直尽力提醒自己:这个地方和远处的千沟万壑都只是代表数据的虚拟物,
我们并不“在”珂萝米的计算机里,只不过在跟她的计算机互动,眼前的幻象只是
博比阁楼上的矩阵模拟器生成的……核心数据显形了,敞开了,暴露在我们的攻击
之下……这是冰墙之内的景象,矩阵的这一部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但一千五百万
合法用户每天都能见到它,将它视为当然。
核心数据耸立在我们周围,像垂直的货运列车,彼此以颜色区分,明亮的原色,
明亮得似乎不可能存在于这片透明的虚无。它们之间的链接则以水平线表示,颜色
是幼儿园里那种天蓝色和粉红色。
但是,这一切的中央仍存在冰墙,遮蔽着某种东西:珂萝米最珍贵、最黑暗的
数据的核心,心脏……
我从纽约购物回来时已经快傍晚了。顶棚没透进多少阳光,博比的显示器上闪
烁着一个冰的模型,以平面图的形式显示着某个人的计算机防御体系。一道道线条
错综复杂,像装饰派艺术家设计的拜毯花样。我关掉控制台,显示器黑了。
律姬的东西摊在我的工作台上,几个塞满衣服和化妆品的尼龙包,一双鲜红色
牛仔靴,录音带,光亮的日本杂志(刊载模拟刺激明星的消息)。我把这些东西归
置到工作台下,卸下我的胳膊,这才想起从芬兰佬那儿买来的程序放在右边口袋里,
只好左手别别扭扭地伸过去,摸索了一阵才把它掏出来,把它夹在我处理微小物品
的带垫子的夹具上。
这个工具看上去像那种老式点唱唱片机。夹具长度只有一厘米多一点,上面有
个透明防尘罩。这部分可以夹着东西,把它放到相当于几根唱片机转臂中的一根下
面。把连接线插进残臂之后,我就用不着再看这个工具了。它成了我的手臂,我只
需要看放大镜就行。四十倍放大镜,这只手臂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我瞧了瞧,选择了激光工具。一只转臂抓住它,觉得有点沉,于是我调节重量
感应器向大脑输入的信号,让每四分之一公斤的感应值只有一克,这才开始工作。
放大四十倍以后,程序卡的侧面瞧上去像辆大货车。
整个破解花了八个小时:操纵机械臂三小时,中间四次休息;给科罗拉多一个
关系打电话花了两小时;还有三小对用来运行一个可以处理八年前的俄国科技词汇
的词典程序。
最后用上了从科罗拉多那人手里买来的读出程序,一行行俄国西里尔字母滚过
屏幕,转化为英语。中间有不少缺漏,词典对付不了军事方面的专业缩略语,但我
好歹大致知道自己从芬兰佬手里买来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了。
我的感觉就像一个小痞子,出门本来是打算买把开关刀,却弄了颗小型中子弹
回家。
操他妈的,上当了。我心想,街头斗殴,中子弹管什么用?防尘罩下面那玩意
儿离我太远太远了,完全派不上用场。我连怎么把它脱手卖掉都不知道,不知上哪
儿找买家。有人知道,一个戴保时捷表、揣着张比利时假护照的人。但这人已经死
了。他混的那个圈子,我从来没打算想办法钻进去。向芬兰佬销赃的泽西小混混做
掉了一个来头不小的大人物,此人准有许多神秘关系。
夹具里的程序卡是一个俄国军用破冰器,一个凶得要命的病毒程序。
博比回来时已经天亮了,他是一个人回来的。之前我睡着了,膝盖上还搁着一
袋外卖三明治。
“想吃吗?”我把三明治递给他,但人还迷糊着,没彻底清醒过来。我梦见了
那个程序,梦见了它那些凶狠的破坏子程序、狡猾的伪装子程序。在我的梦里,它
仿佛成了某种动物,没形没状地流动着。
他拨开三明治口袋,走向控制台,敲进一个启动命令。屏幕亮起来,上面还是
我昨天下午见到的那个复杂图案,为了驱走睡意,我揉了揉眼睛。用的是左手。这
种事可不敢使唤我的右手。我本来在琢磨要不要把这个程序的事告诉他,可想着想
着就睡着了。或许不告诉他,自个儿卖掉程序,独吞这笔钱,然后搬到别的地方去,
劝律姬和我一块儿走。
“这是谁的冰?”我问。
他站在那儿,穿着一套黑色棉布连裤装,肩上像披斗篷一样搭着件皮夹克。他
有些天没刮胡子了,脸也比平时更瘦削。
“珂萝米的。”他说。
我的胳膊一抽搐,咔嗒作响。通过肌电信号,恐惧传递到残肢碳基上,再传到
胳膊上。三明治从手里掉下来,嫩菜芽和浅黄色的切片奶酪在没扫干净的木地板上
撤了一地。
“你他妈疯了。”我说。
“不。”他说,“担心她发现咱们?不可能。真要发现了,咱们这会儿早死翘
翘了。我怕双盲保险还不够,所以用的是三盲租赁,在蒙巴萨租了一套系统。线路
走的是一颗阿根廷通讯卫星。她知道有人在她的系统里探头探脑,但追踪不到源头。”
如果珂萝米查到是博比在琢磨她的冰,我们就死定了。但或许他说得没错,不
然的话,我多半在从纽约回来的路上就被炸飞了。“为什么要动她,博比?告诉我
理由,任何理由都……”
珂萝米,我在输家酒吧里还见过她大概五六次。没准儿她是去探访贫民窟的,
或者是调查人类生活情况。她自己已经不会再过那种日子了。甜甜的鹅蛋脸上是一
双你能想像出来的最吓人的眼睛。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她的模样总是只有十四岁。
全是血清呀、荷尔蒙呀之类新陈代谢疗法的功劳。过去,她是穷街背巷最凶恶的产
品。但现在,她再也不属于穷街背巷了。现在的珂萝米是黑社会高高在上的那一小
撮老大之一。道上传说,一开始,她只是个小毒贩。那时合成垂体荷尔蒙还是合法
的处方药,她就是靠这个起的家。不过她已经很久不碰荷尔蒙买卖了,现在,整个
蓝光会所都是她的。
“你是彻彻底底地疯了,奎因。把这东西弄到你的屏幕上,说说看,只要给我
一个清醒的理由……扔了它,马上!”
“输家酒吧里有些小道消息。”他耸耸肩,抖掉那件皮夹克,“黑迈伦和乌鸦
简讲的,就是那个搞色情电话的简。她说她知道钱都被谁捞走了。她告诉迈伦,说
珂萝米彻底控制着蓝光,她根本不是老大们推出来的门面人物。”
“‘老大们’,博比,”我说,“关键就是这个词儿,不知你有没有糊涂到连
这个都没瞧出来的地步。咱们不能招惹老大们,懂吗?就是因为没招惹他们,所以
咱们还能四下里走来走去。”
“所以咱们才到现在都是穷光蛋,我的搭档。”他在控制台前的一把转椅里坐
定,拉开连裤装,搔着苍白的瘦胸脯,“但是,这种情形可能不会再持续多久了。”
“我想的是,咱们这种搭档关系可能刚刚永久性地解除了。”
他冲我笑了。那种笑容要多疯有多疯,既凶狠又执拗。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
白了,送不送命,博比压根儿不在乎。
“你瞧,”我说,“知道吗,我手头还剩点儿钱。要不,你用这些钱搭地铁去
趟迈阿密,再坐直升机去蒙提戈海湾。伙计,你需要好好歇一阵子,让脑袋清醒清
醒。”
“杰克,我的脑袋,”他一边说,一边在健盘上敲击着什么,“从来没像现在
这么清醒。”屏幕上的幻彩拜毯突然抖动了一下:一个激活程序切了进去,图案苏
醒过来。线条飞快地编织着繁复的花样,勾人魂魄,像活动起来的禅定图像。博比
连续击键,图像的运动渐渐放慢,分解开,不那么复杂了,最后只剩下两个明确的
图形,不断来回切换。干得太漂亮了,没想到他还是那么棒。
“成了。”他说,“看,瞧见没?等等,瞧那儿,又出现了,就是它。一不留
神就会漏过去。大功告成。每隔一小时二十分钟,珂萝米就会向他们的通讯卫星发
出一个集束信号,短促喷发式。每周付给他们的逆利率④就足足够咱们俩过一整年。”
「④正常情况下,钱存入银行后,银行向储户支付利息。而珂萝米的黑钱却要
反过来向银行支付利息,这就是逆利率。」
“谁的通讯卫星?”
“苏黎世,她的银行家们。她把钱存在那儿,杰克。钱就是流到那儿去了。乌
鸦简说的一点儿没错。”
我呆在那儿,胳膊也呆呆地一动不动,忘了咔嗒作响。
“对了,你在纽约干得怎么样,搭档?弄到什么能帮咱们打破冰墙的货色没有?
无论什么,只要能帮上忙,咱们都得用起来。”
我让自己的两眼直视他的眼睛,强迫自己别朝卸下来的那具机械臂的方向看,
更别看那上面的夹具。那个俄国程序就在那儿,防尘罩下。
这是王牌,能带来好运的大牌。
“律姬在哪儿?”我问他,一边朝控制台走去,假装研究屏幕上不断切换的图
形。
“她朋友那儿。”他耸耸肩,“一帮小屁孩儿,模拟刺激迷。”他心不在焉地
笑了笑,“伙计,就是为了她,我才做这件事。”
“我得再想想,博比。你要是想让我跟你一块儿干,这会儿先别动控制台。”
“为了她,我才做这件事。”门在我身后关上时,他说,“这你也知道。”
下降,下降。程序像一列过山车,翻翻滚滚冲进这片由影子墙壁组成的残破迷
宫,这里就像一座灰色的大教堂,坐落在明亮的数据高塔之间。猛冲。
黑冰。别想它。黑冰。
输家酒吧里,有关它的传言实在太多了。黑冰是赛伯空间的神话之一。能杀人
的冰。当然是非法的,我们有谁干的不是非法勾当?这是一种反馈神经中枢的武器,
如果你跟它联上,这种经历只可能发生一次,一次就能干掉你。它就像某种邪恶恐
怖的咒语,从大脑内部下手,吃掉你的意识;又像连续发作的癫痫病,没有间断,
一浪又一浪,直到把你彻底掏空……
我们冲向珂萝米的影子教堂中央。
我极力作好准备,等待着呼吸突然中止,等待着突如其来一阵恶心,然后神经
猛地瘫痪。那种冷冰冰的可怕咒语就在这片黑暗中,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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