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出门去找律姬。她在一家咖啡馆里,和一个半大小子在一起。半大小子有一
双仙台公司出产的改造眼。伤口还没有愈合,缝合线从青肿的眼窝呈放射状伸向四
周。她在桌上摊开一本亮光光的小册子,塔丽·艾沙姆在上面的十来张照片里微笑
着。这姑娘的眼睛是德国蔡斯的。
她有一个模拟刺激盒。昨天晚上,我把它和其他东西一起收在我的工作台下。
那个小盒子还是我替她修好的,就在头一次见到她的第二天。她常常一连好几小时
接入这东西,头上缠着接入带,像扎了块灰色的塑料头巾。她最喜欢的就是塔丽·
艾沙姆。一扎上接入带,律姬就消失了,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感受着盒带里记录的
那位最红的模拟刺激明星的种种体验。模拟刺激——塔丽·艾沙姆所体验的世界
(或者说,这个世界吸引人的那部分):塔丽驾驶气垫飞车飞越亚利桑那台地;塔
丽在西太平洋特鲁克岛生态保护区潜水;塔丽在私人拥有的希腊小岛上和超级富豪
欢宴,那些傍晚时分的小海湾啊,美丽纯净得让人沉醉。
说实在的,她看上去真的挺像塔丽,同样的肤色,同样的颧骨。我觉得律姬的
嘴更有力些,带着一股野性。她倒不是想当真“变成”塔丽·艾沙姆,只是羡慕她
那份工作。她的野心就是这个,当个模拟刺激明星。对这种想法,博比只是一笑了
之,毫不理会。但她跟我谈过许多次。“换上这双眼睛的话,我看上去怎么样?”
她问,手里举着一张整页的脸部特写,把塔丽·艾沙姆的蓝色蔡斯眼睛放在她自己
的琥珀色眼睛旁边。她以前曾说,她的眼睛做过两次手术,可视力还是没到20—
20,所以她想要一双蔡斯的。明星都用蔡斯。非常昂贵。
“还在欣赏眼睛,准备买一双?”我坐了下来。
“老虎刚刚弄了一双。”她说。我觉得她似乎有点疲惫。
那双仙台眼睛让老虎高兴极了,一脸的笑怎么都止不住。不知这双眼睛出毛病
时他还会不会笑。他的脸是那种标准的俊脸,七次光顾街边整容小铺之后,你得到
的就是这种脸。这小伙子可能这辈子都会致力于让自己的模样看上去隐隐约约有点
像时尚杂志最新推出的一个个封面人物。当然不是一模一样的拷贝,但肯定不是原
创。
“仙台货,对吗?”我还了他一个笑脸。
他点点头,用一种他所理解的职业模拟刺激明星的目光打量着我,想像着自己
正在录像。我觉得他的目光在我的胳膊上停留得太久了一点。“肌肉愈合以后,这
种眼睛的视域宽极了。”可我注意到他伸手拿自己的双份蒸馏咖啡时动作是多么小
心。仙台眼睛的景深缺陷是出了名的,除了种种质量问题外,保修时的纠纷更是个
大麻烦。
“老虎明天就要动身去好莱坞了。”
“下一步再到千叶发展,对吗?”我冲他笑着,但他没有回应我的笑脸,“那
边邀请你了,老虎?认识什么经纪人吗?”
“只是去试试。”他轻声说,然后站起身来,走了。只跟律姬说了声再见,没
对我说。
“小伙子的视神经六个月内就会开始退化。这你也知道,对吧律姬?仙台眼睛
在英国、丹麦,还有其他好多地方都禁售了。视神经出了问题可没法换。”
“得了吧,杰克,别发表教诲了。”她拿了一块我的新月面包,小口小口啃着
面包的一个角。
“我还以为自个儿是你的顾问呢,小姑娘。”
“省省吧。你说得对,老虎是不太机灵,但仙台眼睛的毛病人人都知道。他只
买得起这种,所以要冒这个险。只要能找到工作,他就可以重新换一双了。”
“换这种?”我点点桌上那本蔡斯小册子,“这得花一大笔钱哪,律姬。你心
里清楚得很,那种险冒不得。”
她点点头,“我要蔡斯的。”
“你要是去博比那儿,告诉他什么都别干,等我跟他回话再说。”
“行。生意上的事?”
“生意上的事。”我说。发疯的事。
我把我的咖啡喝了,她吃掉了我的新月面包。我把她送到博比楼下。然后,我
打了十五个电话,每次都用不同的公用电话。
什么生意。纯粹是发疯。
长话短说。我们花了六个星期才完成准备工作。六个星期里,博比不断告诉我
他是多么爱她。于是我工作得更投入了,以此避开他那些话。
绝大部分工作都是打电话。头一批极其隐晦的十五个电话中,似乎每一个都派
生出另外十五个电话。我寻找的是某种服务。博比和我都认为,对全世界地下经济
来说,这种服务是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但它可能从来不会同时有五个以上的客户。
这是一种绝不会广而告之的业务。
我们要找的是全世界最大的销赃组织,有能力不假手他人,完成数额巨大的网
上洗钱、转账等一系列业务,最后把这桩事忘得一干二净。
到头来,我们的所有努力全是没事找事,因为最后帮我们接上头的是芬兰佬。
当时我去了趟纽约,打算买个盗打电话的黑盒子。那么多电话,我们简直快破产了。
我尽可能以纯假设的方式向他提出那个最大的问题。
“澳门。”他说。
“澳门?”
“长鸣家族,股票掮客。”
他甚至有他们的电话号码。想找销赃客?找销赃客打听。
长鸣那帮人可真够隐晦的。我还当自己已经够含蓄的了,可跟他们相比,我那
一套就跟战术核武器爆炸一样打眼。博比不得不飞了两趟香港,这才最后敲定。我
们的资金越来越少,花得太快了。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答应
跟他一起干这单生意。我对珂萝米怕得要死,而且从来不是那么一心想发大财。
我想说服自己,说整垮蓝光会所是件大好事,因为那个地方藏污纳垢。可这个
理由完全说服不了我。我并不喜欢蓝光会所,因为我这辈子最沮丧的一晚就是在那
儿度过的。但这并不成其为跟珂萝米交锋的理由。说实话,我有一半觉得我们会死
在这桩生意里。就算有那种厉害程序,我们仍然处于绝对劣势。
博比狂热地写程序命令,除此之外什么都顾不上了。我的工作则是把这个命令
集插进珂萝米计算机的根本要地。到那时,博比不可能腾出手帮我,他得把全部注
意力用在控制住那个俄国程序上,不让它径直冲杀过去,摧毁一切。那个程序太复
杂,我们不可能重新改写。他只能尽全力勒住它,给我留出两秒钟下手。
我跟一个名叫迈尔斯的黑市拳手谈好了,让他在行动那天跟着律姬,紧紧盯着
她,在某个特定时间给我打个电话。我告诉他,如果我没接,或者没用事先讲好的
句子,他就得抓住她,带她坐第一班地铁逃走。我给了他一个信封,让他到时候交
给她。信封里是钱,还有一张字条。
博比却根本没想过这些,如果我们搞砸了,她怎么办。没怎么想。他只是不停
地告诉我他多么爱她,打算跟她一块儿上哪儿去,怎么享用到手的那一大笔钱。
“先给她买一副蔡斯。她想要的就是这。模拟刺激的事,她是当真的。”
“嘿,”他从键盘上抬起头,“到那时,她就用不着工作了。咱们会成功的,
杰克。她是我的好运气。从今以后,她再也用不着工作了。”
“你的好运气。”我很不高兴,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高兴过了,“最近你
见过你的那位好运气吗?”
他没见过,但我也没有。我们俩都太忙了。
我想她。这种思念让我想起了自己在蓝光会所度过的那个最沮丧的夜晚,去那
儿的原因也是由于思念某个人,另外的某个人。我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开始猛吸垂
体激素吸入剂。如果你的心上人决定离开你,你想狠狠折磨自己的话,烈酒加垂体
激素是最佳药物,绝配。酒让你感情脆弱,激素让你想起往事——事无巨细,历历
在目。这东西本来是治疗老年健忘症用的,但道上的伙计们拿它派了别的用途。所
以,我给自己买的是一次超密度回放,回放一份破裂的感情。问题是,记起的有甜
美的爱情,也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好的坏的一起上。本来想麻痹自己,像动物一样
狂欢一次,可你想起了你当时说的那些恶言恶语,还有她的反唇相讥,还有她如何
扬长而去、再不回头。
我不记得当初我怎么会想到去蓝光,也不记得是怎么去的那儿。我只记得那些
寂静的走廊,还有那个俗不可耐的装饰性瀑布,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哗啦啦淌下来。
或许只是个全息图像。那一晚我有不少钱。博比替某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冰墙上开了
个持续三秒钟的洞,挣了一大笔。
把门的那帮人肯定不喜欢我那副模样,但我猜我的钱并不讨人嫌。
干完了我去那儿想干的事以后,我又喝了不少。然后我跟吧台酒保搭讪,聊起
恋尸癖的话题。那番谈话进行得不太顺。后来,有个块头非常大的家伙硬要管我叫
“战斗英雄”。我可不喜欢这个头衔。我猜我向他炫耀了一番我的胳膊,让他瞧瞧
这条肌电自动臂能耍什么花徉。然后我就人事不省了,两天后才在别的什么地方的
一个最简陋的睡眠舱里醒过来。一个烂地方,那点儿空间连上吊都不够。我坐在小
舱室的泡沫地板上痛哭了一场。
有些事比孤独更可怕。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在蓝光会所卖的那些东西真是顶尖
货,是最流行的。流行得几乎像合法生意。
黑暗的心脏处,寂静的中央部位。破坏子程序用狂暴的灯光撕裂黑暗,我们四
周仿佛有一圈半透明的刀锋,锐利无比,砍杀着一切。一场大爆炸,悄然无声,缓
慢得像慢动作。碎冰四溅,被永远摧毁。我们身处爆炸中央。穿过这片仿佛宽达无
数光年的虚无,穿过电子幻象,远远传来博比的声音——
“快,整垮这婊子。我勒不住这东西了——”
俄国程序从一重重数据塔楼间升起,切断了塔楼之间的链接。那些幼儿园里用
的天蓝色和粉红色被抹掉了。我把博比自制的那个命令包狠狠插进珂萝米冰冷的心
脏。短促喷射式信号发出去了,猛地一震,高度压缩的信息冲天而起。而那个俄国
程序正像乌黑的高塔一般,越来越大,直压过来。博比拼命控制着它,想尽量多勒
住它一会儿,给我多留出至关重要的一秒钟。他就快失控了,但信号抢在前头,飞
过俄国程序的控制范围。从那片黑压压的高塔里伸出一只影子般没形没状的手臂,
朝信号一把攫来。但它迟了一步。
我们成功了。
矩阵像日本折纸般卷过来,在我周遭涌动。
阁楼里弥漫着汗味,还有线路烧焦的煳味。
我觉得自己听到了珂萝米的惨叫,像粗粝的金属音。当然,我是不可能听到的。
博比在放声大笑,眼里噙着泪水。屏幕一角的计时器上显示着07:24:0
5。这次行动一共花了不到八分钟。
那块俄国程序卡在卡槽里融化了。
我们把珂萝米存在苏黎世账户上的资金分给了十来个全球性慈善机构。这笔钱
的数额太庞大了,不可能全留给我们自己。但我们知道,要干就要干彻底,必须把
她彻底整垮,否则她就会反过来收拾我们。留给我们的只有不到百分之十,划到澳
门的长鸣账户上。这笔钱中,他们扣下了百分之六十的手续费,剩下的通过最复杂
的香港资金流扔还给我们。足足过了一个小时,我们的钱才汇到我们在苏黎世开的
两个户头上。
我望着一长串零在一个已经没多大意义的数字后面堆积起来。我发财了。
这时,电话响了。是迈尔斯。我差点忘了说暗语。
“喂,杰克,伙计,我弄不清状况了,不知这儿是怎么一档子事儿。我是说你
那个姑娘。这儿的事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快说。”
“我,一直盯着她,照你说的,眼睛没离开过她。她去了输家酒吧,待了一阵
子,然后上了一辆地铁。去蓝光会所了——”
“她去哪儿?”
“从侧门进去的。员工专用门。我可没办法绕开那儿的保安。”
“她这会儿还在那儿?”
“不知道,伙计。反正我把她跟丢了。这儿跟发了疯似的,好像蓝光准备关门
了,彻底关张。拉响的警报至少有七种,人人东奔西跑,简直像开了锅……各种各
样的人都来了,保险商,地产商,还有挂着市政府牌子的车……”
“迈尔斯,她到底去哪儿了?”
“跟丢了,杰克。”
“听着,迈尔斯,信封里的钱,你自个儿留着吧。懂吗?”
“你当真?唉,跟丢了她,真对不起,我……”
我挂了电话。
“先别走,咱俩一块儿告诉她。”博比一边说,一边用块毛巾擦着赤裸的胸口。
“你自己告诉她吧。我得出去茫走。”
我走进霓虹灯下的夜晚,盲目地走着,随便人流把我推向哪儿,强迫自己成为
纵情声色的人群的一分子,行走世间的活人中的一个。我什么都不想,只机械地不
断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前面。但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想了想,什么都明白了。她需
要钱啊。
我也想了想珂萝米。我们杀了她,冷酷地谋杀了她。这是肯定的,就好像我们
亲手割断了她的喉管一样。这个夜晚裹挟着我穿过一个个商场、购物广场,追杀她
的行动也会在同一个夜晚展开。而她却无处可去。单说我身边的这一大群人,这里
面有多少是她的敌人?既然不必再害怕她的金钱的威力,他们中有多少人已经准备
行动起来?我们夺走了她的一切,她再一次流落街头了。我怀疑她能不能活到明天
早上。
我终于想起了那家咖啡馆,就是我碰上老虎那一家。
她的墨镜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大大的黑色镜片,其中一只的一角还留着肉色止
疼膏的痕迹。“嗨,律姬。”我说。她摘下眼镜的时候,我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
蓝色。塔丽·艾沙姆那种蓝色。这种眼睛最出名的就是这种标志性的蓝色,每
只瞳仁里都有两个小字:蔡斯。大写字母,像金色的斑点。
“真漂亮。”我说。手术的伤痕肯定被止疼膏遮住了,没有什么手术会像这样
不留痕迹,“看样子你挣了笔钱。”
“是啊。”说完,她打了个寒噤,“可我不能再挣了,不能用那种办法。”
“我听说那个地方已经关门了。”
“喔。”她脸上的表情呆滞了,那双崭新的蓝色眼睛凝定不动,深不见底。
“没关系。博比在等你。我们刚刚做了一票大的。”
“不,我得走。我想,他不会理解我做的事。我得走。”
我点了点头,望着自己的胳膊抬起来,握住她的手。这只胳膊好像已经不是我
自己的了,但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握住它。
“我买了张去好莱坞的单程票。老虎认识一些人,我可以住在他们那儿。说不
定以后我还能去千叶呢。”
她对博比的估计很正确。我陪她回去,他确实不理解她做的事。但对博比来说,
她这个人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我想告诉她别为他伤心。我看得出来,她很伤心。
她收拾好她那几个尼龙包之后,他甚至不肯把她送出走廊。我替她把行李拿下楼,
吻了她,弄脏了她的止疼膏。什么东西在我心底涌起,就像那个俄国程序在珂萝米
的数据塔楼间涌起一样。我突然喘不过气来,没有语言能形容这种感觉。但她得赶
飞机。
博比瘫坐在屏幕前的转椅里,望着他的那一长串零。他又戴上了墨镜。我知道,
天黑时他就会去输家酒吧,寻找这一季的姑娘,焦灼地寻找一个征兆,一个人,以
此弄清今后的生活目的。我不觉得他今后的生活会有什么两样。日了更舒适,但他
仍旧永远会等待着翻开下一张牌。
我尽可能不去想像她在蓝光会所的工作。三小时一班,跟动眼睡眠⑤的状态差
不多,剩下的事全交给肉体和一整套经过处理的条件反射。客人们绝不会抱怨她的
高潮是装出来的。高潮是真的,但对她来说,那种感觉(如果她有感觉的话)只是
飘浮在梦乡边缘的点点微弱的银光。是啊,最流行的,流行得几乎像合法生意。客
人们既需要陪伴,同时又需要独处。这两种需求真是太矛盾了。或许这正是这种事
的本质,从古至今。但现在有了神经中枢电子控制系统,他们总算称心如意,两全
齐美了。
「⑤睡眠的一个阶段。在此阶段,睡眠者的眼球会快速运动。」
我拿起电话,打给她的航空公司。我报了她的真名、航班号。“她要换票,”
我说,“去千叶,对,日本。”我把我的信用卡插进卡槽,输入密码,“头等舱。”
对方扫描我的信用记录,电话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改成来回票。”
我现在猜想,她肯定退了回程票,兑成现钞。要不就是没用那张回程机票,因
为她一直没有回来。夜里,我有时会经过某个贴满模拟刺激明星像的橱窗。眼睛一
模一样,都是那么美丽,长在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脸上。它们凝视着我。有时候,这
些眼睛幻化成了她的眼睛,但那些脸庞不是她的,从来不是。我着着她远远飘离四
下蔓延的夜色和城市——这时,她向我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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