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西伯利亚,二○二一年,十月八日。据此间宣布,苏维埃共产主义共和国科
学院委员会,对“泰梅尔号”——“埃尔马克号”宇宙飞船探测的成果所作的研究
工作,业已结束。
如所周知,为了执行一项研究外层空间和星际旅行的可能性的国际计划,苏维
埃共产主义共和国科学院于二○一七年派出由两艘最先进的宇宙飞船“泰梅尔号”
和“埃尔马克号”组成的考察队,飞往外层空间。考察队于二○一七年十一月七日
由“冥王星二号”国际宇航站向天琴星座方向起飞。考察队由下列人员组成:船长
兼考察队队长阿·埃·朱可夫、工程师康·伊·法林和格·阿·波拉克、领航员谢
·伊·康德拉捷夫、控制论专家彼·科尼、医生叶·马·斯拉文。“埃尔马克号”
宇亩飞船用作无人驾驶资料收集器。
考察队的任务是,尝试接近光障(每秒三十万公里的绝对速度)和接近光障时
在任意变换速度的情况下,研究“空间——时间”的特性。
二○二○年五月十六日,探测到“埃尔马克号”无人驾驶飞船在返航途中接近
冥王星,然后,将它导引回“冥王星二号”国际宇航站。“泰梅尔号”飞船末在预
定返航轨道上出现。
对“埃尔马克号”飞船获得的资料进行的研究,已证实了以下部分情况:
一、主观时间,第三百二十七天,“泰梅尔号”——“埃尔马克号”考察队达
到了相当于太阳的绝对速度的0。957,然后开始执行研究计划。
二、考察队取得了关于接近光障时在任意变换速度的条件下“空间——时间”
的极有价值的资料。“埃尔马克号”的接收装置已录下了这些资料。
三、主观时间,第三百四十二天,“泰梅尔号”开始按预定计划行动,把它与
“埃尔马克号”之间的距离加大到九亿公里。主观时间,第三百四十四天,十三时
零九分十一点二秒,“埃尔马克号”上的跟踪装置在“泰梅尔号”所在位置探测到
很亮的闪光,此后,“泰梅尔号”中断了发给“埃尔马克号”的信息,未再恢复。
委员会根据上述情况,不得不作出如下结论:由于一次严重事故,最先进的星
际飞船“泰梅尔号”及全体机组人员(阿·埃·朱可夫、康·伊·法林、格·阿·
波拉克、谢·伊·康德拉捷夫、彼·科尼和叶·马·斯拉文)已失踪。失事原因及
性质仍未查明。
——国际科学资料中心第237号公告(二○二一年十月九日)
《“泰梅尔号”的两个宇航员》
谢尔盖·康德拉捷夫吃过午饭,睡了一会。他醒来时,叶夫根尼·斯拉文才进
来。叶夫根尼那一头红发把墙壁都照亮了——仿佛在落日照映下似的,四壁变成了
粉红色。叶夫根尼身上散发出一股不熟悉的香味,很好闻,但太冲了。
“你好,老伙计!”他在门口叫道。
马上就有人干涉:“说话请小声点。”
叶夫根尼连忙向走廊点点头,便船着脚尖走到床边坐下,好让康德拉捷夫不转
头就能看到他。他那么兴高采烈,满脸喜色,康德拉捷夫简直想不起上次在什么时
候看到他这么高兴。这时,他才注意到叶夫根尼脸上有一道发红的长伤疤。
“你好,叶夫很尼。”康德拉捷夫说道。
叶夫根尼那一头火红的头发立刻变得模糊了。康德拉捷夫斜着眼睛,抽泣起来。
“唉,天哪,”他生气地喃喃道,“真遗憾,我在这儿完全垮了。你呢,怎么样?”
“很好,好极了,”叶夫根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简直什么都让你感到惊
奇!最主要的是他们把你救活了。我真为你担心呢,谢尔盖,特别是在头几天。就
我一个人,憋得难受,又想家!我跑来看你,他们不许我进来。我骂他们,也没用。
我就跟他们讲道理,竭力证明我是医生……可是,不管怎么说,我算什么医生?”
“好啦,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康德拉捷夫充满感情地说道。
“可是今天,普罗托斯突然亲自叫我来了。你的确见好了,谢尔盖!过十来天,
我要教你驾驶翼车。我已经给你订了一辆。”
“哦?”康德拉捷夫说。他的脊梁骨断了四处,隔膜撕裂了,脖子也断了,跟
脑袋分了家。他在昏迷时,老想着自己是被履带车压扁了的布娃娃。可是普罗托斯
是可以信赖的。这位医生是个满脸红光的胖子,五十上下(或者有一百岁了吧——
在这个时代,准说得准呢!),不爱说话,和蔼可亲。他每天早上晚上都来一趟,
坐在床边,轻言细语,听着那么舒服,康德拉捷夫马上就感到好多了。要是他能让
一个被履带压扁了的布娃娃活到现在,他真是一个神医。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康德拉捷夫说道。
“瞎!”叶夫根尼热情地叫道,“再过十天,你就会为我开翼车了。普罗托斯
是个魔术师,这话我是以前医生的身份说的!”
“对,”康德拉捷夫说道,“普罗托斯的确是个好人。”
“是个很出色的医生!当我发现他所干的工作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必须改行。
所以我要改行了,谢尔盖!我要当作家!”
“那么,”康德拉捷夫说道,“你是说那些作家都不那么高明喽?”
“喏,你瞧,”叶夫根尼说道,“这一点是明摆着的:他们都是现代派,而我,
要当只此一家的古典作家。就像十八世纪的诗人特列基亚可夫斯基①一样。”
「①特列基亚可夫斯基(1703~1769),俄国诗人。」
康德拉捷夫半睁着眼瞧着叶夫根尼。叶夫根尼的确没浪费时间。毫无疑问,穿
著极为时髦——短裤、柔软宽松的短袖敞领上衣。头发随便修了修边。脸刮得光光
的,还抹了科隆香水。他甚至在学那些灰孙子发言时的声腔——坚定、响亮,不打
手势。还有翼车……这不过才几个星期的事。
“叶夫根尼,我又忘了,这儿今年是哪一年?”康德拉捷夫说道。
“两千一百一十九年,”叶夫根尼庄重地答道,“他们只说‘一一九’。”
“那么,叶夫根尼,”康德拉捷夫很严肃地说,“那些红头发怎么样?他们话
到二十二世纪没有,或者都死啦?”
叶夫根尼同样庄重地答道:“昨天,我荣幸地和西北亚经济委员会秘书交谈过
:一个极聪明的人,而且有很强的红外线。”
他们互相瞧着大笑起来。
康德拉捷夫接着问道:“我说,叶夫根尼,你脸上横着那条伤疤是在哪儿受的
伤?”
“这个?”叶夫根尼指着伤疤。“你是说你还看得见这道伤疤?”他苦恼地问
道。
“红的衬在白的上、自然看得见。”康德拉捷夫说道。
“就在你撞坏的时候,受的伤。不过他们保证马上就会消失。一点痕迹也看不
见。我相信他们的话,因为他们无所不能。”
“他们‘是谁?”康德拉捷夫严肃地问道。
“你问‘谁’,什么意思?就是人一一地球上的人。”
“你是说‘我们’?”
叶夫根尼沉默了一会,没把握地说道:“就这个词的一种含义来说,当然是‘
我们’。”他收住笑容,专注地瞧着康德拉捷夫。“谢尔盖,”他轻声说道,“痛
得厉害吗,谢尔盖?”
康德拉捷夫淡淡地笑了笑,用眼睛说,不,不太痛。不管怎么样,叶夫根尼的
关心总是一种宽慰。“谢尔盖,痛得厉害吗,谢尔盖?”
——这是一番表示好意的话,而且他曾经说得那么感人。
就在“泰梅尔号”到了一个不知名的行星上埋在飘移的尘埃中那个倒霉的日子,
和康德拉捷夫执行飞行任务时摔坏了腿的时候,他说过这些话。那次受伤虽然不像
现在这样,可是的确痛得很厉害。那时,他扔掉电影摄影机,在有波纹的沙丘坡上
拖着康德拉捷夫一边爬,一边大骂。后来,他们好不容易才爬上沙丘顶,那时,叶
夫根尼隔着康德拉捷夫的宇航服摸着他的腿,突然轻轻问道:“谢尔盖,痛得厉害
吗,谢尔盖?”在那淡蓝色的沙漠上一个白热的圆盘慢慢飞上紫色的天空,耳机里
静电干扰,沙沙直响,很烦人,他们坐了很久,等无人驾驶侦察器回来。可是侦察
器再也没有来——也许陷在尘埃里了——最后,他们开始爬回“泰梅尔号”……
“你打算写什么呢?”康德拉捷夫问道,“写我们的航行?”
叶夫根尼兴奋地谈起他的小说的片段和章节来,可是康德拉捷夫已经不在听了。
他瞧着天花板,想着,痛呵,痛呵,痛呵。
像往常那样,他正痛得难受时,天花板上一个椭圆形的小门打开了,一个闪着
一些绿光的小孔的粗糙的灰管子无声无息地伸下来,稳稳地伸到快接着康德拉捷夫
的胸部时停住了。接着发出一阵轻微震动的嗡嗡声。
“这,这是什么?”叶夫根尼跳起来问道。
康德拉捷夫一声不响,闭上眼睛,愉快地感到巨痛逐渐减轻、消失。
“也许我还是走的好?”叶夫根尼向周围看看,说道。
痛消失了。那根管子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天花板上的小门随即关上了。
“别走,”康德拉捷夫说道,“这不过是治疗。坐下,叶夫根尼。”他竭力回
忆着刚才叶夫根尼讲的话。对了——要写一部叫做《越过光障》的小说的梗概。讲
了“泰梅尔号”的航行。讲了越过光障。讲了使“泰梅尔号”跨过一个世纪的故事。
“我说,叶夫根尼,”康德拉捷夫说道,“他们了解我们发生的事故吗?”
“当然了解。”叶夫根尼说道。
‘怎么回事?“
“嗯,”叶夫根尼说道,“他们当然了解。可是这对我们也无补于事。至少他
们了解的我就不懂。”
“还不懂?”
“我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他们了,他们说,‘哦,对了,是:西格马-德里特里
尼特欣’。”
“什么?”康德拉捷夫说道。
“德—里-特里-尼-特-欣。前面加上‘西格马’。”
“特里姆帕泽欣,”康德拉捷夫喃喃道,“他们还说过别的没有?”
‘他们很坦率地告诉我:“你们的’泰梅尔号‘,在’莱根加速‘下,正好达
到光障,’西格马-德里特里尼特欣‘突破了’空间——时间‘连续统一体。’他
们说,我们不该用‘莱根加速’。”
“对,”康德拉捷夫说道,“我们不该用‘莱根加速’,可是,我们已经用了,
事实就是如此。德里-特里-,这个词怎么念的?”
“德里特里尼特欣。这是我第三次告诉你了。简短点说吧,据我了解,在一定
条件下,任何物体接近光障,都会使星际界线发生巨大变形,这就突破了所谓‘里
曼①空间’。嗯……在我们那个时代,小比科夫就作过这样的论断,”
「①里曼〔1826~1866),德国数学家。」
“喂。”康德拉捷夫说道。
“他们把这种突破称为‘德里特里尼特欣’。他们所有的远程飞船都是根据这
个原理航行的。就是D型飞船。”
“嗯。”康德拉捷夫又哼了一声。
“在进入‘德里持里尼特欣’的过程中,上面说的‘莱根加速’特别危险。加
速从哪里产生、包括哪些内容,我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什么某种局部震动场啦,等
离子超跃啦,等等。事实如此:在‘莱根干扰’下,必然使时标发生特大变异。这
就是我们在‘泰梅尔号’上碰到的情况。”
“德里持里尼特欣,”康德拉捷夫发愁地念道,接着闭上眼睛。两人都不说话
了。
康德拉捷夫想道:毫无用处,什么D型飞船,德里特里尼特欣。这些我们根本
弄不懂,别说我还摔断了脊梁骨。
叶夫根尼拍拍康德拉捷夫的脸说道:“没有什么,谢尔盖。我认为我们迟早会
弄便的。当然,我们非得学习很多东西不可。”
“重新学习,”康德拉捷夫没睁眼,悄声说,“别骗你自己啦,叶夫根尼。重
新学习。一切从头开始学习。”
“重新学习也好,我愿意,”叶夫根尼明快地说道,“主要问题在于需要。”
“‘我需要’等不等于说‘我能’?”康德拉捷夫痛苦地问道。
“对。”
“这是那些即使并不需要也能学习的人编的话。那是铁人。”
“那么,”叶夫根尼说道,“你也不是纸做的。两三个星期以前,我碰到一个
年轻女人……”
“哦?”康德拉捷夫说道。叶夫根尼很喜欢碰上年轻女人。
“她是个语言学家,很聪明。人好极了,简直令人惊叹。”
“那当然。”康德拉捷夫说道。
“让我说,谢尔盖。我全明白。你是害怕了。可是这里没有必要过孤独的生活。
这里没有孤独的人。就会好的,领航员。你的脾气越来越别扭了。”
康德拉捷夫沉默了一会,请求道:“叶夫根尼,劳驾到窗子那儿去一下。”
叶天根尼站起来,向那巨大的(有墙那么高)蓝色窗子走去,脚下没—点声响。
窗外,除天空而外,康德拉捷夫什么也看不见。晚上,那窗子像一个点缀着刺眼的
星星的蓝黑色深渊,这位领航员还看见过一两次红色闪光——一闪即逝。
“到了。”叶夫根尼说道。
“看到什么?”
“阳台。”
“阳台外边是什么?”
“阳台下边有一个着陆场。”叶夫根尼说罢,回头里着康德拉捷夫。
康德拉捷夫皱起眉头。连老叶夫根尼也帮不上忙。康德拉捷夫孤单单一个人。
到现在。他什么也不知道。连他房间里的地板是什么样子,他都不知道,因为走上
去没一点声响。昨天晚上,这位领航员试着坐起来,想好好看看这个房间,可是马
上就晕过去了。他也不想再试了,因为失去知觉他受不了。
“这幢楼是重病号疗养所,”叶夫根尼说道,“有十六层,你的房间——”
“病房。”康德拉捷夫说道。
“——你的房间在九楼。有一个阳台。阳台外边是山——乌拉尔山——和一片
松林。从这里,可以看到另一个像这样的疗养院。离这里大约十五公里。同一个方
向,再过去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离这里九十公里。其次,可以看到一个翼车着陆
场。翼车真是不可思议。现在,着陆场上停着四架。就这样。还有什么吗?第三,
还看到一个街心广场,有花,有喷泉。喷泉旁边有一个小孩。看样子,他很想跑到
森林里去。”
“那孩子也是重病号吗?”领航员关心地问道。
“可能是。虽然看样子并不像。就是这样。他没法跑了,因为有一个赤脚的女
人把他抓住了。那个女人在这儿工作,我认识她,最近。她还问我是不是知道罗伯
特·威纳和安东·马卡连科①。现在,她把那孩子拖走了,好像—边走一边在训他。
又有—辆翼车在着陆。哦,不对,不是翼车。休应当向那位医生要一个立体电视,
谢尔盖。”
「①罗伯特·威纳(1894~1964)。美国数学家、教育家。安东·马
卡连科(1888~1939)苏联教育家、作家。」
“要过,”领航员不高兴地说道,“他不许。”
“为什么不许?”
“我怎么知道?”
叶夫根尼转身向着床。“这些禁令都是正确的,但太厉害了,没什么,”他说
道,“不久,什么东西你都会看到,都会学习到,以后你就不再感到奇怪了。别那
样爱动感情。你还记得科尼吗?”
“怎么啦?”
“记得当我把你伤了腿的事告诉他以后,他用他那很好听的口音大叫起来:”
唉,我太爱动感情啦!唉!‘“
康德拉捷夫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来看你,”叶夫根尼接着说道,“问你身体怎么样,你却带点
恶意地说,你度过‘一个五光十色的夜晚’。”
“我记得,”康德拉捷夫说,“我在这里也度过很多五光十色的夜晚,将来也
少不了。”
“唉,我太爱动感情啦!”叶夫根尼立即叫道。
康德拉捷夫又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阵。“我说,叶夫根尼,”他没睁开眼
睛说道,“在你驾驶宇宙飞船的技术问题上,他们跟你说过什么?”
叶夫根尼愉快地笑起来。“大骂一通,但很客气。似乎我撞碎了一架巨型望远
镜,不过当时我甚至没注意到。天文台的头头差点要揍我,但他有教养,不允许他
打人。”
康德拉捷夫睁开眼睛。“是吗?”他说道。
“不过,后来当他知道我不是驾驶员,这件事才算解决了。他们甚至向我祝贺。
天文台头头突然表示友好,还邀请我帮他们重建望远镜。”
“后来呢?”康德拉捷夫说道。
叶夫根尼叹了口气。“结果不行。医生不许。”
门打开一点点,一个穿白上衣、腰带束得紧紧的黑人姑娘,瞧着屋里。她严厉
地瞧瞧病人,又瞧瞧探病的人,说道:“到时间了,斯拉文同志。”
“我这就走。”叶夫根尼说道:
姑娘点点头,关上门。
康德拉捷夫发愁地说道:“那么,你要离开我了。”
“可是,不久就会见面!”叶夫根尼叫道,“我求你,别那么别别扭扭的。你
还会飞行,你会成为第一流D型飞船宇航员。”
“D型飞船宇航员……”领航员假笑—声。“好啦,你去吧。他们马上就要用
喂婴儿的汤匙来喂D型飞船宇航员吃粥了。”
叶夫根尼站起来。“我会来看你的,谢尔盖,”他小心地握了握康德拉捷夫放
在床单上的手,说道。“好好保重。记住,这个新世界太好了。”
“再见,古典作家,”康德拉捷夫说道,“要来呀。把你那位聪明的姑娘带来。
她叫什么名字?”
“谢娜,”叶夫根尼说道,“谢娜·卡达。”
他走出大楼,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下,来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来到那一片连着
一片漫元止境的花园的绿树丛中。这里,超级玻璃公路也许笔直通向天边;这里,
高耸的楼房向街心广场投下优美的阴影;这里,无人驾驶车辆来往奔驰,有的没有
乘客,有的坐着奇装异服的人——他们沉静、聪明、和蔼,总是很忙,并以忙为乐
事。叶夫根尼曾飞到一个行星去游览过,那个行星既像又不像他们很久以前,也许
是最近离弃的地球。他要和谢娜·卡达一起去游览,回来后马上动手写书,那当然
是一部杰作,因为他完全能够写出一部有才气的杰作。
康德拉捷夫睁开眼睛。肥胖、红光满面的普罗托斯医生坐在床边,一声不响地
注视着他。
普罗托斯微笑着,点点头,轻声说道:“一切都会好的,谢尔盖。”
《自行路》
“也许今天晚上你总该跟我们一块过吧?”叶夫根尼犹豫不决地说道。
“是呀,”谢娜说道,“跟我们一块过吧。你这么愁眉苦脸的,一个人上哪儿
去呢?”
康德拉捷夫摇摇头。“不,谢谢,”他说道,“我喜欢一个人呆着。”
谢娜热情地,但有点忧郁地向他微笑,叶夫根尼咬着嘴唇,从康德拉捷夫身边
望过去。
“别为我操心,”康德拉捷夫说涯,“一有人为我操心,我就感到心烦。再见。
‘他走下翼车,挥了挥手,
“随他去吧,”叶夫根尼说道,“没事。让他一个人走走,好好玩玩,谢尔盖
——你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我们。”
他马上用指尖触了一下操纵盘上的键盘。他甚至看都不看键盘。他的左手放在
谢娜的背后。他简直潇洒极了。他连车门都不耐烦关一关。他向康德拉捷夫眨眨限,
便驾驶冀车从地上那么一跃,车门砰的一声自己就关上了。翼车直冲云霄,然后展
翼航行。
康德拉捷天向自动电梯走去。
好的,他想道,咱们就投入生活吧,老叶夫根尼说,在这个城里,不可能迷路。
咱们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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