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动电梯毫无声息地移动着。自动电梯上没有人。康德拉捷夫拾头看看。屋顶
是半透明的,屋顶上有些翼车和直升飞机的影子,无疑是这幢楼房的居民的。这个
城里的屋顶似乎都是降落场。康德拉捷夫再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宽敞、明亮的门厅。
门厅的地板光滑、闪亮,像冰一样。
两个姑娘跑过康德拉捷夫身边,脚跟在电梯上发出有节奏的碦碦碦的响声。其
中那个穿白上衣和鲜艳的蓝裙子的小个子,在跑过他身边时,向他看了一眼。她的
鼻子上有雀斑,一绺头发搭在前额上。康德拉捷夫身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站了一会,抓着扶手栏杆,免得摔倒。然后,她追上她的朋友,两人跑得更远了,
已经到了门厅,可是她们俩还回头看。那么,康德拉捷夫想道,开始了。大象游街
来了。
他乘自动梯到了门厅(姑娘们已经走了),先用脚试试地板滑不滑。不滑。门
厅的门旁,都是高大的窗子。他从其中一个窗子望出去,看到外边是一大片绿荫。
当康德拉捷夫乘冀车飞过时,就发现了。这个城简直掩没在绿荫之中。屋顶之间的
空处全覆盖着绿荫。康德拉捷夫在门厅里转了一圈,在一个衣帽架跟前站了一会,
架上挂着一件紫色雨衣。他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便去摸摸雨衣,看是什么质料,
然后向门口走去。他在门廊的台阶上站住了。外面没有街道。
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从门廊一直通到一片长得很密很高的草地。走十来步,这
条路就消失在灌木丛中。走过灌木丛,就是森林——高大挺拔的松树夹杂着矮墩墩
的橡树,显然,都很有些年头了。一幢幢洁净的淡蓝色楼房向左右两方展开。
“不坏!”康德拉捷夫说道,嗅了嗅空气。
空气很新鲜。康德拉捷夫背着手,毅然踏上那条小路,沿路来到一条相当宽的
沙路。路上有很多人。他甚至紧张起来,原以为这帮灰孙子一看到他,会马上停止
交谈,有紧急事的也撂下不管了,大家都站住望着他。也许还要提出问题问他。可
是预期的事并没发生。
有一个年纪较大的灰孙子,从后面赶上来时,笨拙地撞上他,连忙说:“对不
起。不,我不是跟你说话,亲爱的。”
康德拉捷夫为稳妥计,笑了笑。
“什么事?”他似乎听到那个灰孙子身上发出—个轻微的女人声音。
“没事,”那个灰孙子向康德拉捷夫仁慈地点点头,说。“我在这儿撞了一个
年轻人。”
“哦,”那个女人的声音说,“那么,你听我再说几句。我说过,我跟这个计
划无关,你也会反对这个计划。”
这个年纪较大的灰孙子走开了,女人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灰孙子们,有的从后面赶过康德拉捷夫,有的迎面走来。不少人向他笑笑,有
的甚至还点点头。可是没有人盯着他看,也没有人想问他问题。的确有个黑眼睛的
小伙子,两手插在口袋里,在他附近讲述一个复杂的轨道,他听了一阵,终于起了
怜悯之心,决定向他点点头的时候,那孩子却没有跟上来,显然是由于失望。康德
拉捷夫感到更自在,开始到处看看、听听。
一般来说,灰孙子们似乎都是很平常的人;老的、少的、高个、矮个,相貌平
常的、漂亮的,男人、女人;没有一个老态龙钟、满腔病容的人,也没有一个小孩。
在这条绿树成荫的街上,灰孙子们都显得安详、无拘无束,好保跟它朋友呆在家里
一样。但不能说他们都显得快乐和幸福。康德拉捷夫也看到了忧虑的、疲倦的脸,
甚至愁眉不展的脸,不过更少而已。一个年轻人坐在道旁的蒲公英丛中,摘了一朵
又一朵,然后把它们使劲一吹。显而易见,他的心思己飞到远方,而且决不是快乐
的。
灰孙子们穿著简单,多种多样。年纪较大的男人穿长裤和柔软的开领上衣。女
人则穿便裤,或雅致的长服。少男少女几乎都穿宽松的短裤和白的或花的罩衫。当
然,也碰上时髦的女人,他们炫耀身上被的紫色或金色的斗篷,斗篷下穿一件鲜亮
的短……康德拉捷夫认定是衬衣。这些时髦的穿著是为让人看的。
这个城市很安静,至少没有机器响声。康德拉捷夫只听到说话声,有时也听到
什么地方传来的音乐。树梢也沙沙响,还常常听到翼车飞过时传来的轻微的“唿,
唿……”声。显然,大多数飞机通常在高空飞行。总之,在这大城市的中心,走在
小道和沙路上,衣服竟擦着灌木丛的树枝,这虽然很奇怪,但没有什么使康德拉捷
夫感到完全格格不入。一百多年前的郊区公园几乎就是这个样子。要是康德拉捷夫
不感到毫无用处(无疑,比这些镶着边的紫色、金色的时装更没用处),他在这里
本来会感到十分自在的。
他赶上—对手挽手走着的男女。
男人说:“这时,提琴开始演奏——特技-拉-拉-位-拉——达-达……嘀
-。”他讲解时的表演,尖声尖气的,音乐味不足。那女人有点怀疑地望着他。
有两个中年男人闷声不响地站在路旁,一个突然阴沉地说道:“都一样,她没
权利把那件事告诉孩子。”
“现在太晚了。”另一个回答道,接着又闷声不响。
有一伙三个人——一个是苍白的姑娘,一个是年纪较大像巨人似的黑人,还有
一个满腹心事,心不在焉地笑着——慢慢向康德拉捷夫走来。
那个姑娘正在讲话,突然捏紧拳头挥动起来。“必须用另外的办法解决这个问
题。作为艺术家,要么是作家,要么是有激情的人。没有第三种可能性。可是他在
玩弄空间关系。这是技术,不是艺术。他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关心的、自呜得意的
无聊文人。”
“玛莎,玛莎!”那个黑人带着责备的口气低沉地说道。
那个年轻人还是心不在焉地笑着。
康德拉捷夫转向一条小路,经过一个爬满大蓝花、大黄花的篱笆,突然站住。
前面是一条自行路。
关于这条令人惊奇的自行路,康德拉捷夫已经听说过。它很久以前就开始建造
了,现在已经大大发展,从比利牛斯山到天山;往南,从中国的平原到河内;在美
洲,从育空港到火地岛,把许多城市联结起来,形成一个连续不断、密如蛛网的跨
洲系统。叶夫根尼讲过关于这条自行路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他说这条路不用动
能,而且经久不坏;如果坏了,也会自行修复;它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遇上深谷大
壑自行跨越而过。据叶夫根尼说,只要太阳还发光,地球还在转动,它就会运行不
止。叶夫根尼还说,这条自行路实际上不是路,而是介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流体。
属于第四界。
离康德拉捷大仅仅几步的这条灰色路,分为宽度相同的六条“大路”带,向前
流动着。各条路带速度不一,而且用两英寸高的白色的路边把各条路带和外边的草
地隔开。这时,康德拉捷夫俯下身去听,只听得“大路”发出吱吱吱、啪啪啪、沙
沙沙的声音。
路面橡温热的沥青那么软,他站了一会,又跨到另一条路带上,
路流下山坡,这时康德拉捷夫看到这条路一直通向深蓝色的天边。在阳光下,
它像柏油路那样发光。
康德拉捷夫又瞧着在松林项上滑过的房顶。一个房顶上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巨大
装置,是由几块大方镜固定在一个轻的网状框子上构成的。所有的房顶上都停着红
的、绿的、金的、灰的翼车。城市的上空悬着几百架翼车和直升飞机。一架三角形
飞船发出轻微的呼啸高沿着自行路飞着,把太阳挡住好半天,然后消失在树林后面。
远处,在雾霭中显出某种高架结构的轮廓——既不十分像天线杆,也不完全像立体
电视天线塔。路平稳地流动着,不颠不簸;绿色的灌木丛和棕黄色的松树愉快地向
后退去;户大的玻璃楼房、明亮的村舍、闪闪发光的花凉篷下的廊子,在枝叶间时
隐时现,
康德拉捷夫突然意识到这条路正把他带往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郊区。到哪儿都行,
康德拉捷夫想道,这儿也好。这条路准能把你送到你愿意去的任何地方——西伯利
亚、印度、越南。他坐下去,用手抱着膝。坐着并不感到特别软,但也不硬,在康
德拉捷夫前面,有三个孩子盘腿坐着,俯身围着一张彩色方格纸。他们准是在解决
一个几何问题,要不然,就是在玩游戏。这种路有什么用处?康德拉捷夫想道。不
会有人想乘这条路到越南或印度去,不大可能。速度既慢,坐着也感到太硬,再说,
有那么多同温层飞机、巨大的三角形飞船、翼车——路有什么用?而且修筑这样的
路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他不禁想起一个世纪前他们筑路的情况——那还不是自
行路,不过是最普通的路,也并不特别好。想想那些庞大的铺路机、柏油的臭味、
酷热和在满是尘土的驾驶室里汗流浃背、筋疲力尽的人。当然,修筑这条“大路”
比修筑横贯戈壁沙漠的公路所耗费的体力和脑力劳动要大得多。显然。这都是为了
方便,你爱在哪儿上路,就在哪儿上,高兴坐到什么地方,就坐到什么地方,无忧
无虑地随意逛,一路上还可以摘点野花。不过,这还是很奇怪,难于理解,不合情
理……
在松树顶上滑过的玻璃楼房突然到了尽头。前面耸立着一座庞大的灰花岗石建
筑。康德拉捷夫站起来。建筑顶上有一座列宁塑像,和过去竖立在、现在也一定还
竖立在列宁格勒芬兰车站广场前的塑像一样,身子尽量前倾,伸出一只胳膊,高耸
于城市之上。列宁的手伸在这个城市之上,伸在这个世界——他在两个世纪前就预
见到的这个阳光灿烂的美妙的世界之上。康德拉捷夫注视着这个巨大的纪念碑,看
着它慢慢隐退在那些玻璃房顶上空的淡蓝色的雾霭中。
松树越来越矮、越来越密。不久,路边出现一大块开出的空地。一伙穿工作服
的人在摆弄一部复杂的机器。路带穿过—座半圆的弓型窄桥,然后经过一块有指示
箭头的牌子,上面写着:马特罗索沃——十五公里,黄色工厂——六公里,还有一
些别的字,康德拉捷夫来不及看。他向周围看了看,发现路带上只剩下几个人。由
对面驶来的路带上几乎是空的。
马特罗索沃一定是住宅建筑发展区。可是,黄色工厂是什么呢?
透过树隙,闪现出一个摆着一些桌子的长廊。人们坐在桌旁吃吃喝喝。康德拉
捷夫感到饿了,犹豫了一下,决定再挺一挺。在回来的路上吃吧,康德拉捷夫想道。
他感到一个身强体壮、健康的人的饥饿,而且知道他可以随时想吃就吃,不由得非
常高兴。
松树渐渐稀少,出现一条宽阔的超级公路,在晚霞中闪闪发光。奇形怪状的车
辆——有的有两个,三个,甚至八个车架,有的一个车架也没有——平头,后面拖
着蒙上色彩鲜艳的塑料布的大拖车,一辆接一辆,在超级公路上向着他,向着城里,
飕飕地飞驰;在超级公路附近钻进地下,在多层地下车道中消失了。康德拉捷夫仔
细一看,发现这些车都没有驾驶室——根本就没有驾驶员坐的地方。车辆之间保持
两三码的距离,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行驶着,川流不息。透过车辆的间隙,康德拉捷
夫看到同样的车辆向相反的方向行驶。
路边的树又稠密起来,超级公路看不见了。
“昨天一辆载重车开出道了。”康德拉捷夫身后有一个人说道。
“那是因为他们拆掉了动力监视器。他们在挖一条新坑道。”
“我不喜欢这些像犀牛似的笨家伙。”
“没有什么——输送器不久就要完工,那时,我们就可以把全部公路都关闭了。”
“是该关闭了。”
前面又出现一个摆着一些桌子的廊子。
“莱什卡!莱什卡!”坐在桌旁的一个人喊着,挥挥手。
康德拉捷夫前面—对青年男女也向他挥挥手,便跨到慢道上,然后跳到正对廊
子的草地上。还有几个人也在这儿下去。康德拉捷夫正要下去,但看到一根柱子上
挂着一块写着“‘黄色工厂’——一公里”的牌子,又停下来。
他在一个拐弯的地方跳下去。从树林的空隙可以看到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向一
个大山坡。山坡顶上竖立着一个小架子,在落日的天空衬托下特别显眼。康德拉捷
夫悠闲地沿着小路走去、脚下踩着有弹性的软绵绵的地,感到很愉快。一下雨,准
会变成烂泥,他想道。路上,他弯腰从草地上摘了一朵大白花。小蚂蚁在花瓣上到
处爬。他扔掉花,加快了脚步。几分钟之后,他来到山顶,在一个巨大的盆地边缘
停下来,那盆地大得似乎一直延伸到天边。
展现在康德拉捷夫眼前的盆地里的景象和在深蓝色的夜空下的宁静、柔和的草
木,形成那么强烈的对照,使他不禁倒退了一步。盆底闪着蓝白色的火光、橘红色
的浓烟滚滚、炽热的发粘的液体冒着泡,整个盆底可怕地沸腾着,可怕极了。什么
东西像煮沸的脓液似的,慢慢膨胀,冒气,然后爆炸开,溅出桔黄色的火焰;五光
十色的烟雾迷漫,冒着蒸气和火焰,火花四溅;然后又一次膨胀、喷气。在这翻腾
旋转的物质的中心,发出多岔头的闪电;现出难以名状的奇形怪象,怪忽即逝;旋
风旋卷着;蓝色和粉红色的幽灵跳着舞。
康德拉捷夫对这奇持的景象看了许久,为之神迷,等他稍微清醒一点,才注意
到别的东西。
这个可怕的地狱却无声无息,并为极正规的几何图形所约束。火焰和烟雾的剧
烈跳跃并不产生声响;一条火舌、一缕烟雾都不超出一定范围,再仔细一看,康德
拉捷夫才发现那一大片一直伸向天边的火海被一个刚刚能看出的半透明的罩子所蒙
住,罩子的边与铺盆地底的水泥——如果那是水泥的话——合而为一。接着康德拉
捷夫发现那罩子有两层,甚至似乎是三层,因为罩子中间时时闪现出一片很平的反
光,这可能是里层表面上的火花的映象。盆地很深;它的壁是圆的、平整的,铺着
平滑的灰色材料,到底的深度达几百米。那不易看出的罩子的“房顶”浮在盆底上
面,高度不下五十米。显然,这就是那块牌子上提醒人们注意的“黄色工厂”。康
德拉捷夫坐下来,把两手放在膝上,透过罩子瞧着。
太阳落下去了,五颜六色的反光开始沿着盆地的灰色斜坡跳动。康德拉捷夫马
上就发现,在这狂暴的、地狱般的厨房中这浑浑沌沌的一片并非不受控制,任其翻
腾跳跃。在烟火中,时时出现一些形状规则的清晰的影子,有时一动不动,有时很
快前进。对这些影子,很难好好看上一眼。有一瞬间,烟雾突然消散,康德拉捷夫
清楚地看到一部像长胸虫似的复杂机器。那机器跳到适当的位置,好像要从那冒着
火焰的稠糊中拔出腿似的,要不然,就是用它那发光的长腿关节揉那冒着火焰的稠
糊。这时,在机器下面有什么东西闪着光,接着又被橘黄色的烟雾罩住。
—架小直升飞机从康德拉捷夫头上啪啪飞过。康德拉捷夫抬头瞧着。直升飞机
飞到罩子上,突然来个急转弯,飞到一边,然后像一块石头似的落下去。康德拉捷
夫叫了一声,可是直升飞机已经停在罩子顶上,好像简直就一动不动地悬在火焰上。
一个小人黑影从直升飞机上下来,弯着腰,手扶在膝上,往下望着火海。
“告诉他们,我明天早上回来!”康德拉捷夫身边有人叫道。
这位领航员转过身去。附近有两幢整洁的一层楼房,大窗户亮着灯,掩在茂盛
的丁香花丛中。丁香花丛把窗户遮住一半。罩在细网格子里的明亮的蓝色窗户把在
风中摇曳的丁香花树枝衬得格外显眼。他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时,脚步声停了一会儿,还是那个声音叫道:“请你母亲转告阿赫默德。”
一幢房子的窗户黑了灯。另一幢房子传来忧伤的乐曲。蚱蜢在草里叫,他还可
以听到昏昏欲睡的鸟鸣。不管怎么样,在这样的工厂,我没事可干,康德拉捷夫想
道。
他站起来,往回走。有一会儿,他在灌木丛里挣扎着找路,找到之后,便在松
树林里走着。在星光下,路显出暗白色。又走了几分钟,康德拉捷夫看见前面有发
蓝色的灯光——挂在标杆上的瓦斯灯——接着,几乎是向自行路那儿跑去。自行路
上空无一人。
康德拉捷夫像兔子那样一边跳,一边吆喝着“驾!驾!”向回城方向的路带跑
去。脚下,路带闪着微光,左右两边的黑糊糊的灌木丛和树林迅速往后退去。前方
远处的天空呈现一片蓝白色的光辉——那里是城市。康德拉捷夫突然感到饿得要命。
他在一个摆着桌子的廊子前下了路带,就在写着“黄色工厂——一公里”那块
牌子附近。廊子灯光四射,传来闹声和引起食欲的香味;桌前都坐满了人。看来好
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这儿吃晚饭似的,康德拉捷夫失望地想道。可是,他还是走上台
阶,在门口站住。灰孙子们正在吃喝,一边谈笑、叫喊,甚至唱着歌。
一个坐在最近一张桌子旁边的灰孙子拉拉他的袖子。“请坐,请坐,同志。”
他站起来说道。
“谢谢,”康德拉捷夫喃喃道,“可是你怎么办?”
“没关系!我吃过了,别担心。”
康德拉捷夫不自在地坐下,两手扶着膝。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黑脸的大块头,
他正伏在碗上津津有味地吃着,这时突然抬起头来,不明不白地间道:“那儿在干
什么?他们把它伸长了吗?”
“什么伸长了?”康德拉捷夫问道。
吃饭的人都瞧着他。
那个黑汉子歪扭着脸,一边吞咽一边说:“你是从阿留丁来的吗?”
“不是。”康德拉捷夫说道。
坐在左边的一个身板最粗壮的青年愉快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泰梅
尔号’飞船的领航员康德拉捷夫!”
大伙更活跃了,那黑脸汉子马上举起右手,自我介绍说:“我叫伊克莱普特·
约安·莫斯克维契夫,或者叫伊凡,这是我们今天的叫法。”
坐在有边的一个年轻女人说道:“我叫叶莲娜·查瓦兹卡娅。”
那个最粗壮的青年在桌下动着脚,说道:“我叫巴塞维奇,气象学家。亚力山
大。”
一个脸色苍白的小个子姑娘,在气象学家和伊凡·莫斯克维契夫中间挤过来,
愉快地像鸟叫似的说她叫玛琳娜。
前领航员站起来鞠躬。
“开头我也认不出你来,”黑脸汉子莫斯克维契夫说道,“你好多了。我们大
家一直在这儿坐着等,没别的事可干,只好坐着吃沙其味①。今天下午他们在餐车
上给我们留十二个座位——他们本来以为我们不会去。我们像傻瓜似的开始抽签,
可是他们却在车上装了一帮从沃库塔来的人。都是大个子!十二个座位勉强挤着坐
十个人,其余五个人就留在这儿。”他出乎意外地笑起来。“这样,我们就坐着吃
沙其昧……哦,你愿意来一份吗?你吃过没有?”
「①沙其味:用鸡和鱼做的格鲁吉亚风味菜。」
“没有,没吃过。”康德拉捷夫说道。
莫斯克维契夫站起来。“那么,我给你拿一份来。”
“就来—份。”康德拉捷夫感谢地说道。
伊凡·莫斯克维契夫穿过一张张桌子走开了。
“喝一杯。”查瓦兹卡娅把一个玻璃杯推到康德拉捷夫跟前。
“谢谢,我不喝酒。”康德拉捷夫像条件反射似地说道。接着一想,他已经不
是宇航员了,也不会再当宇航员了。“对不起。我想想,还是喝吧。”
洒味芬芳、清淡,很好喝。简直是甘露。康德拉捷夫想道。神明才喝甘露。而
且还吃沙其味。我有好久没吃沙其味了。
“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玛琳娜尖声细气说道。
“我不知道,”康德拉捷夫说道,“也许。你们上哪儿去?”
灰孙子们相互瞧瞧。“我们去金星,”亚历山大说道,“你瞧,莫斯克维契夫
迫不及待地想把金星变成第二个地球。”
康德拉捷夫放下杯子。“到金星?”他不相信地问道。他自己记得金星是什么
情况。“你那位莫斯克维契夫到过金星吗?”
“他在那儿工作,”查瓦兹卡娅说道,“不过,问题不在这里,重要的是他还
没有供应交通工具。我们等了三天了。”
康德拉捷夫想起那次他乘最先进的星际飞船沿金星轨道转了三十三天还是决定
不着陆的情况。“对,”他说道,“那太糟糕了,等那么久。”
他吃惊地望着脸色苍白的小个子玛琳娜,想象着她在金星上的样子。有放射性
的沙漠,他想道。黑色风暴。
莫斯克维契夫回来了,把盖着几个盘子的托盘砰地一声放在桌上。盘子中间伸
出一个长颈的大肚子瓶子。“这儿,”他说道,“吃吧,康德拉捷夫同志。这就是
沙其味——你认得吗?要是你喜欢,这是调味汁。喝这个……这是冰……彼戈夫又
给阿留丁谈了,他们答应我们明大六点派一架飞船。”
“昨天他们也答应‘明天六点’派—架飞船。”亚历山大说道。
“这回说定了,星际飞船驾驶员马上就回来。D型飞船又不是你们那些无关紧
要的小餐车。一班飞船坐六百人。后天我们就会到那里。”
康德拉捷夫举杯喝了一小口,开始吃起来。同桌的人正在辩论。显然,除了莫
斯克维契夫而外,他们都是第一次志愿去的,他们都要去金星。
莫斯克维契夫举例说明了在严酷的自然条件下目前金星居民的状况。所有情况
他都十分清楚。作为一个金星人,他把金星生产的百分之十七的能量,百分之八十
五的稀有金属供给地球,而自己却过着非人的生活,这就是说,一连好几个月见不
着蓝天,而且要等上好几个星期才轮得上在温室里的草地上躺一会。在这样的条件
下工作,当然是极为困难;康德拉捷夫完全同意。
志愿去的人也同意,而且急切地想马上就出发到金星去,不过他们就凭这份热
情追求各人的目的。
例如,说话尖声细气的玛琳娜(她原来是某种重型装置的操作员),是因为地
球上重型装置所干的工作已停止发展,才想到金星去。她不愿意再坐在活动房子里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或者为工厂挖地基了。她想往着在沼泽地下建筑城市,
还为了猛烈的风暴,为了地下爆炸,甚至为将来有人会说上—句“这些城市是玛琳
娜·契尔尼亚克建筑的!”
没有人反对她的打算。康德拉捷夫也完全同意她,不过,康德拉捷夫倒宁愿让
她再长长个儿,而且再经过专门的身体锻炼,使她更能适应沼泽地、风暴和地下爆
炸的生活。
气象学家业历山大爱上了玛琳娜·契尔尼亚克,可是他去金星也不仅仅是为了
恋爱。当玛琳娜第三次要他中止这场喜剧时,他变得明智起来,振振有词地谈了一
通道理:对地球人来说,只有两条出路:既然火星上的工作那么艰苦,要么干脆放
弃,要么改善工作条件。可是,我们能把曾经到过的地方放弃么?不。不能!因为
“人类伟大的使命”尚未完成,“地球的时间”还在,还有由此产生的种种后果。
康德拉捷夫对这种说法也同意,不过,他很怀疑亚历山大是在耍小聪明。
可是,叶莲娜·查瓦兹卡娅去金星的意图却出乎意料。首先,她本是世界委员
会的委员。她断然反对莫斯克维契夫和他的两千个同志的工作条件,她也断然反对
在沼泽地上建筑城市、地下爆炸以及让人去牺牲,任黑色风暴在新坟上赞颂这些牺
牲的英雄。简言之,她去金星的目的。是为了仔细研究当地的条件,为金星的非殖
民化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她脑子里装的是地球人的任务,想在另外的行星上建设
自动化工厂。
这些莫斯克维契夫都知道。查瓦慈卡娅像达摩克里斯的剑①一样,悬在他的头
上,威胁着他的全部计划。此外,她还是胚胎力学的外科医生。无论有没有医疗室,
无论在什么条件下,哪怕在沼泽地里水深及腰,她都可以工作。这种医生在地球上
尚且不多,在火星上如果损失一个,就没法补充了。因此莫斯克维契夫一声不吭,
显然是希望:不管怎么样,一切问题总会有结果。
康德拉捷夫认为查瓦兹卡娅的主张是驳不倒的,在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后,便站
起来,静悄悄地走到外面游廊上。
「①达摩克里斯是希腊民间传说中古锡拉丘兹国王的廷臣,国王命他坐在以一
根头发悬挂的剑下,以示君王多危。」
夜是清澈的,没有月亮。白亮的金星低悬在一大片黑船黢黢的、没有形状的森
林上空。康德拉捷夫久久地望着它,心里想着,也许我该到那里去试试?哪怕去挖
沟,当个什么领导,当个爆破员也好,都没关系。我不可能毫无用处。
“你在看金星吗?”从黑暗中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我也在看,我要等到它落
下去,才去睡觉。”这个声音是平静的、疲倦的。“你知道,我想了又想。在金星
上种花园……用大钻头钻月球。归根到底,就是使用能量,这就是我们生存的意义,
而且,尽可能大量使用,大到使你感到兴趣,并有益于别人。可是,在地球上使用
能量已经相当困难了。我们什么都有,我们太强大了。是个矛盾,如果你高兴这样
看的话。当然,即使在今天,还有很多人在开足马力工作——那些研究工作者、教
师、从事预防工作的医生、艺术工作者。还有农业技术员、处理垃圾的专家。这些
专家将来也不会少。其他的人又怎么样呢?那些工程师,开机器的,治病的医生。
当然,有些人从事艺术工作,可是其中大多数都不是为了在艺术里寻求逃避,而是
为了获得灵感。你自己判断吧——多么好的小伙子。他们感到活动的余地太小!他
们必须炸毁一些东西,重做、重建一此东西。不仅仅是盖一幢房子,至少是建设一
个世界——今天建设金星,明天建设火星,后天又建设别的什么。人类向星际发展
开始了——像强大的电能释放一样。你同意我的看法吗,同志?”
“我同意你的看法。”康德拉捷夫说道。
《丰饶》
叶夫根尼和谢娜正在工作。
叶夫根尼坐在桌旁看哈丁的《速度的哲学》。桌上堆了一大叠书、一些微型书
磁带、剪贴簿、旧报册。装微型书的匣子扔了一地,中间竖立着一个手提式资料查
阅器,叶夫根尼看得很快,由于迫不及待、显得烦躁,一边不时在便条本上记着笔
记。
谢娜坐在一个深扶手椅上,架着腿,在读叶夫根尼的原稿。
房间很亮,也可以说很安静——立体电视上闪过彩色的影子、柔和的古老的南
美乐曲刚能听见。
“这木书真了不起,”叶夫根尼说道,“我简直就慢不下来,非一气儿读下去
不可。他是怎么做的?”
“哈丁?”谢娜心不在焉地说道,“对,哈丁是一个伟大的技师。”
“他现在又是怎么做的?我还是不理解他的秘密。”
“我不知道,亲爱的,”谢娜的眼睛没离开原稿,说道。“谁也不知道。甚至
他本人也不知道。”
“你对思想的韵律,对文字的韵律,有惊人的敏感。这是什么人?”叶夫根尼
瞧着序言。“结构语言学教授。啊哈,这就说明问题了。”
“什么也没说明,”谢娜说道,“我也是一个语言学家。”
叶夫根尼向她看了一眼,又埋头自管看书。
窗外暮色渐浓。黑黢黢的灌木丛里,小闪光器闪着火花。归巢晚的小鸟昏昏欲
睡地此呼被应着。
谢娜收起原稿。“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她大声说道。“多么勇敢!”
“真的吗?”叶夫根尼高兴得叫起来,向她转过身去。
“你们真的忍受过那么大的折磨吗?”谢娜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他。“你们经
受了这些折磨,仍然未失人性。你们没吓死。没寂寞得发疯。说真的,叶夫根尼,
有时我认为你真比我大—百岁。”
“—点不差。”叶夫根尼说道。
他起身走过去,坐在谢娜脚边。他用手指梳理着他的红头发,他把脸贴在她的
膝上。
“你知道哪一部分最可怕?”他说道,“过了第二道以太桥之后那一部分。当
时谢尔盖把我从加速座里抱出来,我就往控制室走去,他不让我去。”
“这一部分你没写。”谢娜说道。
“法林和波拉克都在控制室,”叶夫根尼说道,“都死了。”他沉默一会之后
补充一句。
谢娜也没说话,摸摸他的头。
“你知道,”他说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祖先总是比后代富。更富于梦想。
泌先所梦想的,在将来不过是后代日常见惯的事物。哦,谢娜,飞往星球!——这
曾经是梦想。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们付出了一切代价。可是,你们飞往星球,就
像我们坐飞机回到母亲身边度暑假那么方便。你们这代人很可怜,真可怜!”
“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梦想,”谢娜说道,“你们的梦想是把人送往星球,
而我们的梦想是把人送回地球。不过,那将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不明白。”叶夫根尼说道。
“我们自己也还不很明白。这毕竟是梦想。那就是万能的人。宇宙中一切原子
的主宰。大自然的规律太多。我们发现这些规律,并加以利用,可是,这些规律仍
然碍事。人们不能违背自然规律,只能遵循。当你停下来对这些想一想,就会感到
太讨厌了。不过,万能的人将只改变那些他们不喜欢的规律。大胆地干,改变那些
规律。”
叶夫根尼说道:“在古代,这样的人被称为魔术师,而且多半生活在童话里。”
“万能的人将生活在宇宙中。就像你我生活在这间屋里一样。”
“不明白,”叶夫根尼说道,“你说的我还是不明白。总之,我理解不了。可
能我是个很平凡的思想家。昨天甚至有人跟我说,跟我谈话感到讨厌。我并不生气。
我还真的什么都不了解。”
“是谁说你讨厌?”谢娜生气地问道。
“好啦,是某人。没什么——的确,当时我的态度也不像平常那样。因为我想
赶回家,急得要死。”
谢娜揪住他的两只耳朵,直直地瞧着他的眼睛。“跟你说这种话的人,”她喃
喃道,“是个笨蛋,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应当轻蔑地瞧着他说:”飞往星球,
是我为你们开的路,你们有了今天的局面,又是我父亲开的路。‘“
叶夫根尼咧嘴笑了笑。“是呀,人们忘记了前人的创业。对祖先忘恩负义是常
事。就拿我的曾祖父来说吧,他在围攻列宁格勒时牺牲了,我连他的名字也记不得。”
“你本来应当记住。”谢娜说道。
“谢娜,亲爱的,谢娜,我的宝贝,”叶夫根尼轻松地说道,“后代之所以忘
恩负义、是因为祖先们都不爱生气。拿我来说吧——第一个在火星上出生的人。有
谁知道?”
他抱住她,吻起来。
有人在敲门,接着叶夫根尼烦恼地说道:“你也不会知道!”
“请进!”谢娜叫道。
门开了—条缝,他们的邻居,处理垃圾的工程师尤里的声音问道:“打扰你们
了吧?”
“请进,尤里,进来吧。”谢娜说道。
“好吧,要是我打扰了,就已经打扰了。”尤里说着走进去。“咱们到花园去
吧。”他请求道。
“花园里有什么新东西可看?”叶夫根尼惊讶地问道,“还是看立体电视吧。”
“我家里也有一台,”尤里说道,“来吧,叶夫根尼,跟我和谢娜讲讲路易·
巴斯德①。”
「①路易·巴斯德(1822~1895)法国化学家。」
“你在哪个处理站工作?”轮着叶夫根尼问他。
“处理站?那是什么?”
“处理站就是处理站。别人把垃圾、脏水拉来,加以处理,再倒进下水道。”
“哦!”这个处理垃圾的工程师高兴地叫起来,“我刚想起来啦。处理塔。不
过,在这个行星上早就没有处理塔了,叶夫根尼!”
“对了,我是在巴斯德之后整整一个半世纪才出生。”叶夫根尼说道。
“那么,踞我们讲讲摩加诺医生吧。”
“据我了解,摩加诺医生是在‘泰梅尔号’起飞后一年才出生。”叶夫根尼疲
倦地答道。
“干脆,咱们到花园去,”尤里说道,“谢娜,带他去。”
他们走到外面花园里,在苹果树下一张长凳上坐下。天很黑,花园里的树木看
起来也是黑糊糊的。谢娜冷得哆嗦了一下,叶夫根尼连忙跑回去给她拿上衣。有一
阵大家都没说话,这时,从树枝上掉下一个大苹果,蓬的一声硬在地上,声音发闷。
“苹果仍然往下掉,”叶夫根尼说道,“可是,我竟看不到一个牛顿那样的人
物。”
“你是指博学的人?”谢娜认真地问道。
“是呀,”叶夫根尼说道,他不过是想开开玩笑。
“首先,当然是按你那洪荒时代的眼光来看,”尤里以出乎意料的热情说道,
“今天我们都是博学的人。因为没有一个生物学家不懂数学和物理,例如,像谢娜
那样的语言学家,如果不掌握心理物理学知识和历史发展的学说,她的确会遇到麻
烦。不过,我知道你的意思:没有牛顿那样的人物!是吧。指出一个万能博士给我
看看,是吧。人人都在一个小范围内工作,是吧。说到底,谢娜不还是—个语言学
家,我不还是一个处理垃圾的专家,阿卡达不还是一个海洋学家。为什么不集诸家
于一身呢?是吧。”
“唉呀呀!”叶夫根尼叫起来。“我并不想使人不痛快。不过是想开开玩笑。”
“好吧,叶夫根尼,我们称为‘小范围的问题’,你知道吗?这个问题,你就
是琢磨一辈子,也看不到尽头。千头万绪,简直想象不到那么复杂。就以这个苹果
为例吧。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苹果掉下来?为什么恰恰在那时掉下来?原因何在?还
有苹果触地的力学。冲力转移的过程。掉下的种种条件。掉下的量子力学图象。最
后,已知掉下这一情况,对这一情况如何加以利用?”
“最后这个问题很简单,”叶夫根尼缓和地说道。他俯身在地上摸,把苹果捡
起来。“吃了就是。”
“这是否最恰当的利用,仍然不明白。”尤里气冲冲地说道。
“那么,我吃。”谢娜从叶夫根尼手里抢过苹果,说道。
“谈到利用,”叶夫根尼说道,“不管怎么样,你,尤里,总是爱谈最恰当的
利用。而那些复杂得难以想象的什么清理垃圾的机器人啦,什么园丁机器人啦,什
么吃蛾子毛虫的机器人啦,什么做火腿干酪三明治的机器人啦,满处跑。简直发了
疯。照我们当年的说法,这比用大锤砸苍蝇还糟糕。这是给蚂蚁盖单人住的套间房
子。奢侈之极。”
“叶夫根尼!”谢娜抗议道。
尤里愉快地笑起来。“一点儿也不奢侈,”他说道,“完全相反。这是解放思
想。是享受,是节约。毕竟谁愿意拾垃圾啊?即使你真找到这样的垃圾爱好者,他
清理垃圾比机器人可要慢得多,做得也没那么干净。再说,生产这些机器人,决非
你想象的那么困难。发明这些机器人要难一点,这是实情,使其完善也不易。可是,
一达到大量生产的阶段,就比你们生产……嗯……你们当年管鞋子叫什么来着,巴
斯金?比生产巴斯金还容易得多。”
“叫鞋子。”叶夫根尼马上说道。
“主要是,目前没有谁生产单用途的机器。因此,你把机器人分为清理垃圾的、
做园丁工作的,这先就完全错了。它们的装置都相同。”
“那么,对不起,”叶夫根尼说道,“我可见过。清理垃圾的机器人有铲斗,
有真空吸尘器,而园丁机器人—一—”
“这不过是换一下操作附件的问题。关键还不在这里,而在于所有这些机器人,
各种各佯日常用的机器和设备。总的来说,都是了不起的臭氧化器。它们吞掉垃圾、
干树枝树叶、脏菜盘的油腻,当作它们的燃料。叶夫根尼,你必须了解,这不是你
们那个时候那种原始机器。实质上,它们是半有机体。它们在半有机生活里,还使
空气臭氧化,变得新鲜,并使空气充满离子。它们是这支处理废物的庞大、光荣的
大军里的忠实的小兵。”
“我认输。”谢尔盖说道。
“现代处理废物,叶夫根尼,不是用那种处理塔。我们并不简单地把垃圾销毁,
我们也不把这些令人讨厌的废物堆在海底。我们把这些垃圾变成新鲜空气和阳光。”
“我认输,我认输,”叶夫根尼说道,“处理垃圾的专家万岁!把我也变成阳
光吧。”
尤里愉快地伸了伸身子。“碰上什么都不懂的人,满愉快。跟人瞎聊一通尽人
皆知的道理是最好的消遣。”
“得啦,我可讨厌别人拿我消遣。”叶夫根尼说道。
谢娜拉住他的手,他不开腔了。
传来无线电话的微小的尖叫声。
“是我的电话,”尤里悄声说,接着又说道:“喂。”
“你在哪儿?”一个生气的声音问道。
“跟斯拉文和谢娜在花园里。我坐在这儿消遣。”
“你想到别的事没有?”
“没有。”
“这家伙!他坐在那里消遣!我都快急疯了,他倒在消遣!斯拉文同志,谢娜,
把他赶走!”
“来啦,来啦,你不用嚷嚷!”尤里说着站起来。
“直接到屏幕跟前去。听着:我完全肯定,苯的制作法不解决问题。”
“可不是,我怎么跟你说来着!”尤里嚷道,他慢慢穿过灌木丛回自己的村舍,
一路上弄得树枝咔吧咔吧直响。
谢娜和叶夫根尼也回到屋里。
“去吃晚饭吧?”叶夫根尼问道。
“我不俄。”
“事情总是这样!你肚子装满了苹果,那么,你就不饿。”
“别对我嚷嚷!”谢娜说道。
叶夫根尼紧紧地抱着她。
“我冻死了。”她诉苦似地说。
“那是因为你饿了,”叶夫根尼说道,“我也感到有点冷,可我一点也不想到
餐厅去。能不能把生活安排得好一点,可以在家里吃晚饭,难道真的办不到吗?”
“什么都办得到,”谢娜说道,“可是有什么好处?谁在家里吃饭?”
“我在家里吃。”
“叶夫根尼,亲爱的,”谢娜说道,“我们搬到城里去怎么样?那里有送货线,
你就可以在家里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不愿意住在城里,”叶夫根尼固执地说道,“我愿意住在旷野。”
谢娜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会儿。“我马上到餐厅去一趟,把晚饭带回来,怎么
样?只要几分钟……要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去,行不行?在那里坐一会儿,跟别人
聊聊?”
“我就想咱们俩呆在一起,”叶夫根尼说道。他还是取过上衣,穿在身上。
“你知道,谢娜,我有一个想法,”他突然说道,随即把手伸进衣袋里。“听我说。”
“什么事?”谢娜问道。
“一张广告。可不知怎么竟到了我的衣袋里。听着。‘克拉斯诺雅尔斯克用具
厂……’嗯,这一段跳过去。这儿。‘通用机器钦具,克拉斯诺雅尔斯克UKM-
207型,操作简易,装有电脑,有十六个可以互换的程序。UKM-207型,
有一套修边、剥皮和洗生食物或半成品食物的装置,一个自动洗盘机。本机可以同
时准备两客不同菜谱的三道菜正餐,第—道,有各种菜汤、肉汤。”
“叶夫根尼!”谢娜笑道,“那是供饭店、食堂用的机器。”
“是吗?”
谢娜尽量作些解释。“想想看,一个新建的住宅区,或者,一个临时居住区、
一个营地,离送货线很远,与‘家用送货中心’又没有联系——整个地区都是由送
货部门统一供应。因此,他们需要一台UKM。”
叶夫根尼感到很失望。“那么,他们不会给我们一台那样的机器了?”他沮丧
地问道。
“他们会给的,当然会,不过……不过,你瞧,那纯粹是奢侈。”
“谢娜,宝贝!谢娜,最亲爱的!我可以订一台那样的机器吗?这又不碍着谁!
在晚上也不必到外面去了。”
“随你便,”谢娜很快说,“不过,我们今天还得到餐厅去吃晚饭。”
他们走了——叶夫根尼听话地跟在她身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