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清早,叶夫根尼·斯拉文就被一架重型直升飞机的嗡嗡声吵醒。他翻身下床,
跑到窗前。他正好赶上看见那架直升飞机,黑蓝色的机身上印着“家用送货中心”
几个大白字。直升飞机飞过花园,消失在树梢后面,树上的露珠闪闪发光,树林里
充满了鸟叫声。
花园里在门廊旁边的小路上放着一个黄色的大箱子。一个绿宝石色的机器人用
它那双L型的脚笨重地围着那个箱子转,显得犹豫不决。
“你这处理垃圾的家伙,看我抓你!”叶夫根尼叫起来,连忙从窗户爬出去。
“谢娜!谢娜!亲爱的!机器送来啦!”
那个园丁机器人一溜烟跑进灌木丛里。
叶夫根尼跑到箱子跟前,绕着它转,没碰它一下。
“送来啦!”他深为感动地说道,“这些小伙子真了不起,‘家用送货中心’。
克拉斯诺雅尔斯克,”他念着箱子边上的字。“送来了。”
谢娜走到屋外门廓上,身上裹着长浴衣。“多美的早上!”她舒服地打着呵欠,
说道,“这么大的声音,嚷什么?你要把尤里吵醒了。”
叶夫根尼望着花园那边,可以看见树林后面尤里那幢村舍的白墙。那边,什么
东西砰地响了一声,接着,他们又听到隐隐约约的叫声。
“他已经醒了,”叶夫根尼说道,“谢娜,帮帮忙,好吗?”
谢娜从门廊上下来。“那是什么?”她问道。
箱子旁边,放着一个大纸袋,上面贴着印有各种食物的彩色标签。
“这个?”叶夫根尼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彩色标签。“那准是生配料和半成品食
物。”
谢娜叹了口气,说道:“那么,好吧。来收拾你的玩具吧。”
箱子很轻,他们并不费事就把它拖到屋里。这时,叶夫根尼才发觉屋里没有厨
房。现在怎么办?叶夫根尼想道。
“喏,咱们怎么安排它?”谢娜问道。
凭着超人的精神力量,叶夫根尼马上找到了必要的解决办法。“把它搬到浴室
去,”他轻松地说道,“还有哪儿合适?”
他们把箱子放在浴室里,叶夫根尼又跑回去搬纸袋。他回去时,谢娜正在做体
操。
叶夫根尼怪声怪调唱起来:“星期一吃烤牛肉,星期二吃豇豆……”一边唱着,
一边把箱子的一边撕下来。克拉斯诺雅尔斯克,UKM-207型,瞧着真来劲。
比叶夫根尼想象的还来劲得多。
“怎么啦?”谢娜问道。
“咱们就开始干吧,”叶夫根尼轻快地说道,“我马上就给你弄出—顿饭来。”
“我劝你找人请教一下。”
“废话。使这机器我自个儿也能捉摸出来。广告上不是说‘操作简易’嘛。”
机器封在一个光滑的塑料罩里,在一堆乱纸当中扬扬自得地闪着光。
“简单得很,”叶夫根尼说道,“这儿有四个按键。一个管汤,一个管正菜,
一个管甜食,还有一个……”
“……甜食后还有一道。”谢娜插了一句,给他帮腔。
“一点不错,甜食后还有一道,”叶夫根尼肯定地说道,“比方说,茶,或者
可可。”
他蹲下去,打开一个标明“控制系统”的盖子。“里面是绝缘套管,”他喃喃
道,“绝缘套管。上帝保佑,别出毛病。”他站起来。“现在我知道第四个按键管
什么——切面包。”
“这个结论有意思,”谢娜沉思着说,“这四个按键也可能应着恩培多克勒①
的四大元素,你想到过吗?土、气、火、水。”
「①恩培多克勒(公元前49D ~约前430年),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
他认为万物皆由“火、水、土、气”四种元素所形成。」
叶夫根尼勉强笑笑。
“或者应着算术的加减乘除。”谢娜补充道。
“得啦,”叶夫根尼说着,动手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说归说,可是我想
吃土豆饶午肉。你还不知道我怎样做土豆烧牛肉吧,谢娜。这是肉,这是土豆……
很好……香菜……洋葱……我真想吃土豆烧牛肉!然后是自动控制洗盘子!盘子上
的油就变成空气和阳光了!”
谢娜到起居室去搬来一把椅子。叶夫根尼一手拿着一块肉,一手拿着四个大土
豆站在机器面前,不知如何是好。
谢娜招椅子摆在洗脸盆旁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叶夫根尼好像不是专跟谁说话似的:“要是有人告诉我生东西该往哪里放进去,
我就感激不尽。”
谢娜说道:“两年前我见过一个自动控制厨房。完全不像这个,我记得那机器
右边有一个往里放生东西的孔。”
“我也这样想!”叶夫根尼高兴地叫起来,“这儿有两个孔。那么,右边一个
是往里放生东西的,左边一个就是取做好的饭莱的。”
“叶夫根尼,亲爱的,”谢娜说道,“你知道,我们该到餐厅去了。”
他没有作声,自己把肉和土豆放进右边那个孔里,然后拿起导线向墙上插座走
过去。
“开机器。”他在那边说道。
“怎么开?”谢娜说道。
“按按键。”
“按哪一个?”
“第二个,亲爱的。我要做土豆烧午肉啦。”
“我们该到餐厅去啦。”谢娜又说一遍,勉强站起来。
一按按键,那机器就闷声闷气地响起来,机器正面仪表盘上的白灯亮了,谢娜
往右边那一个孔里看,什么也没看到。“它好像把肉吃了。”她吃惊地说道。这她
没料到。
“你瞧瞧!”叶夫根尼得意地说道。他站起来,欣赏着他的机器,一边听着它
发出的嗡嗡声和咔嗒声。
这时,白灯灭了,按着红灯亮了。机器也不响了。
“对,就是它,谢娜,我的宝贝。”叶夫根尼眨眨眼说道。他俯下身,从袋里
拿出盘子。盘子很轻,锃亮。他拿了两个盘子放进左边孔里,然后退一步,两手抱
在胸前。有一会儿,他们俩都没说话。
谢娜困惑地瞧瞧叶夫根尼,又瞧瞧机器,终于开口问道:“你究竟在等什么?”
叶夫根尼眼里露出犹豫的神色。他意识到,如果土豆烧牛肉做好了,它应该在
左边那个孔里出现,不管那里有没有盘子。他把头伸进左边那个孔里,看到盘子仍
是空的。
“土豆烧牛肉在哪儿?”他狼狈地问道。
谢娜也不知道在哪儿。“这儿有几个操纵杆。”她说道。
机器上部的确有几个操纵杆。谢娜两手抓住操纵杆往回一拉,机器里出来一个
白盒子,散发出一种怪味,满屋都是。
“盒子里装的什么?”叶夫根尼问道。
“你自己看吧。”谢娜答道。她站起来,双手捧着盒子,眯着眼睛打量着盒子
里的东西。“你的UKM已经把肉变成空气和阳光了。也许说明书就在这儿?”
叶夫根尼往盒子里一看,叫了起来。里面是一叠什么薄片——红的,带白点。
发出一股臭气。
“这是什么?”他用两手揭起面上—张,生气地问道。
薄片碎了,碎片掉在地上丁当响,像洋铁皮罐头盒似的。
“多妙的土豆烧牛肉啊,”谢娜说道,“还是丁当响的土豆烧牛肉。第五种元
素。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叶夫根尼满脸通红,往嘴里塞了一片“土豆烧牛肉”。
“胆子真大!”谢娜嫉妒地说道,“我的英雄!”
叶夫根尼一声不响放下食物袋。谢娜向周围看了看,想找个地方清除这一堆乱
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把盒子里的东西倒在那堆包装纸上。臭味更大了。
叶夫根尼拿出一块面包。“你刚才按的哪一个铤?”他厉声问道。
“上面第二个。”谢娜心虚地答道,马上又觉得按的是倒数第二个。
“我敢肯定,你准是按的第四个。”叶夫根尼说道。他断然把面包塞进右边那
个孔里。“那是切面包的按键!”
谢娜就问了:“如果那是切面包的,那么,肉和土豆变成那副怪模样,又怎么
解释呢?”
可是,叶夫根尼把她从机器旁边推开,按下第四个键。只听得哐哐当当呐起来,
他们还听到不断有闷声闷气的锤打声。
“你瞧,”叶夫根尼这才放下心来,嘘了一口气,说道,“正在切面包。但愿
我能知道现在里面在干什么就好了。”他想象着里面的工作情况,就感到哆嗦。
“可是,指示灯还没亮,总有原因。”他说道。
机器发出敲打声和嗡嗡声,不断地响了好一阵,叶夫根尼才开始找停机的装置。
就在这时,机器发出悦耳的铃声,接着红灯开始闪起来,但机器还在嗡嗡响,
还在敲打。
叶夫根尼看看表,说道:“我原来总以为切面包比做土豆烧牛肉容易得多。”
“咱们到餐厅去吧。”谢娜胆怯地说道。
叶夫根尼没作声。过了三分钟之后,他绕着机器转,又往里边瞧。他看不出—
点如何停机的门道来,既没值得考虑的迹象,也没表明食物制作时间的东西。他直
起身子,刚好碰上他妻子的眼睛。他摇摇头,回答他妻子询问的眼光。
“里边一切正常。”他说这种话,十分稳妥。
另外两个按键还要捉摸一下;四个按键的种种可能的排列、组合也需要研究。
“你能把机器关了吗?”他问谢娜。
谢娜耸一下肩,他们仍然期待地站了一阵,注视着机器的轮流闪着光的红灯和
白灯。
这时,谢娜伸出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最上边那个按键。铃声一响,机器就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真行!”叶夫根尼不由自主地叫道。
他听到窗外蚱蜢在叫,风把灌木丛吹得沙沙响。
“那个盒子在哪儿?”叶夫根尼担心地问道。
谢娜向四周看看。盒子在地板上,盘子旁边。
“怎么啦?”她问道。
“咱们没把盒子放回去。我不知道现在切好的面包在哪里。”
叶夫根尼绕着机器走了一困,又往左、右两个孔里看看。
两个孔里都没看见面包。他又慌忙往机器上原来放盒子那个黑漆漆的口子里看。
他这么气势汹汹一看,机器就闪一下红灯。他咬紧牙关,眯着眼睛,把手伸进那口
子里。
机器里边是热的。他摸着什么东西很光滑,显然不是面包。
他缩回手,耸耸肩。“没有面包。”
谢娜弯下身去,看机器下面。“这儿有根软管。”她说道。
“软管?”他恐惧地问道。
“不,不——这不是面包。一点也不像面包。这确是软管。”她从机器底下拉
出一根很长的头上安着发亮的圈的弹簧软管。“你没有把UKM接上水,傻瓜。想
想看——没有水!难怪土豆烧牛肉像那副模样。”
“啊,对了。”叶夫根尼说道,往那堆土豆烧牛肉的碎片看了—眼。“里边的
确没什么水。不过,面包到那儿去了呢?”
“那有什么关系?”谢娜愉快地说道。“枝节问题。面包不是主要问题。我把
软管接上笼头的时候,注意观察。”
“也许不值得操这份心吧?”叶夫根尼谨慎地说道。
“废话。研究是研究。咱们做碗汤吧。袋里有蔬菜。”
一按顶上第一个按键,机器就开动了,这回开了大约一分钟光景。
“炖汤不会真流进那个盒子里吧,会吗?”叶夫根尼犹豫地说道,一边摸弄着
操纵杆。“咱们试试。”谢娜说道。这回,盒子里装满了没味的粉红色稠汁。“甜
菜汤,”叶夫很尼不高兴地说道,“乌克兰式的。就像——”
“我看见了。天哪,这真丢人!连找人请教一下,我却感到难为情。也许尤里
……?”
“对,”叶夫根尼发愁地说道。“这儿正需要一个处理垃圾的专家。我去找他。”
他饿得要命。
“请进。”尤里的声音叫道。
叶夫根尼走进去、走到门口就楞住了。
“我希望你没带你那位漂亮的太太来,”尤里说道,“我没穿好衣服。”
他穿着一件熨得很蹩脚的衬衣,衬衣下露出他那双晒黑的腿。地板上到处扔着
奇怪的机器零件和纸片。他坐在地板上,于里捧着一个盒于,从盒子上一些小孔里
射出光线来。
“这是什么?”叶夫根尼问道。
“测验器。”尤里疲倦地答道。
“不是,我是说地板上这些!”
尤里向周围看看。“这是UWM-16型通用半自动控制洗衣机。能洗、能熨、
能缝扣子。当心!别踩着地上的东西。”
叶夫根尼瞧瞧自己脚下,看见一堆黑色的破布泡在一滩水里。还在冒气。
“这些破布是我的裤子。”尤里解释道。
“那么,你的机器也不灵?”叶夫根尼问道。想得到指点、然后做一顿晚饭的
希望消失了。
“机器完全正常,”尤里生气地说道,“我把它大拆大卸,想捉摸出它的工作
原理。这是输出装置。这是分析器,我没拆它,还照常工作。这是输送装置、热度
调节系统。就算我还没找到缝补装置,不过这机器是完全正常的。我认为问题是:
这机器有十二个程序键,总有道理,而那本小册子上却说是四个。”
“四个?”叶夫根尼问道。
“四个,”尤里答道,一边心不在焉地抓挠着膝盖。“你干吗说‘你的机器’?
你也有一部洗衣机吗?我在半小时前才收到。是‘家用送货中心’送来的。”
“四个!”叶夫根尼高兴地重复说道,“是四个,不是十二个……告诉我,尤
里,你往里边放过肉没有?”
《还乡》
谢尔盖·康德拉捷夫中午回到家里。他在资料查阅处呆了一个上午——他正在
找职业。
家里凉爽、安静,就是太寂寞。他到各个房间转转,喝了一杯矿泉水,便站在
没放东西的书桌前,开始考虑下午如何消磨。
窗外阳光灿烂,小鸟叽叽碴喳叫,丁香花丛里传来丁丁当当的金属响声。显然
是一个效率很高、有好几条腿的家伙在那里转游,这些可恨的家伙剥夺了一个诚实
的人就业的机会。
前领航员叹了口气,关上窗子。
去看看叶夫根尼?不,在家里准碰不上他。如今他带着一些最新型的口述录音
机在乌拉尔山区到处跑;他有三十三件事要操心,还不算小事。“必须弥补知识不
足,”他常说,“要下苦功。”谢娜很了不起,什么都懂,可是,叶夫根尼不在家,
她也决不会在家。
康德拉捷夫慢腾腾地走到餐室,又喝了一杯矿泉水。也许他该吃饭了?这倒是
个好主意——他会精心安排,而且吃得津津有味。他要是不饿,又当别论。
他走到送饭管道的柜台前,随便打了一个数码,便好奇的等着,看看他会得到
什么东西。柜台上一个绿灯闪着——表示他点的饭菜到了。领航员相当警惕地打开
盖子。在那宽敞的长方形箱子的底上摆着一个纸盘子。领航员把盘子端出来,放在
桌上,盘里放着两大条新鲜的腌黄瓜。要是在第二年末尾,他们在“泰梅尔号”上
能吃到这样的黄瓜就好了……
也许他该去看看普罗托斯?他是在千千万万人当中都难得遇到的好人。和霭可
亲的老普罗托斯,不过他当然很忙,所有的好人都忙于工作。
领航员心不在焉地从盘子里拿起一根黄瓜来吃。接着又把另一根黄瓜吃了,随
手把盘子扔到垃圾槽里。我可以出去跟那些志愿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的人再玩一会,
他想道,或者到智利的瓦尔帕莱索去,我还没去过那里。
一阵像歌声似的动听的门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些灰孙子出于假惺惺的稳重,显然不然来打扰他。他在这儿住了整整一个星
期了,只有他的邻居,一个把满头黑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旧式发髻的精神健旺的八十
岁的女人来看望过他一次。
她自我介绍说,她是一个面包厂的高级技术员。在来访的两小时中,她耐心地
教他如何在送饭管道的控制仪表盘上打数码。不知怎么回事,他们没谈过正经事,
虽然她无疑是个杰出的人。
有些很年轻的灰孙子完全不懂虚情假意那一套,有几次不请自来。他们来,完
全出于个人的考虑。
其中一个显然是为了把他的赞歌《颂泰梅尔号的归来》念给他听,因为是用东
非的斯瓦希里语写的,这位领航员只听懂“泰梅尔”、“宇宙”等几个字。
另一个正在研究埃榴加·爱伦·坡的传记,他想了解这位伟大的美国作家一生
中很少为人所知的奇闻软事,但并不抱任何奢望。
康德拉捷夫把爱伦·坡和普希金可能见过几次面的种种推测告诉他,并建议他
去请教叶夫根尼·斯拉文。
另外一些男孩、女孩来访,则是为了拉康德拉捷夫签名留念。可是有这些年轻
的签名爱好者也总比没有人强。因此,那悦耳的门铃使他从心里感到高兴。
康德拉捷夫走到门道,叫了一声:“请进!”
一个穿着宽大的灰上衣,下身穿一条运动裤式长裤的高个子走进来,随手轻轻
关上门,略微低低头,开始打量着这位领航员。
在康德拉捷夫看来,他那张脸极像他曾经见过的复活节岛上的石头像的照片—
—狭长脸,配上窄而高的前额、威武的眉宇、深沉的眼睛和一个锐利的长鹰钩鼻子。
他的脸膛是黑的,可是从他敞开的衣领里却出乎意料地露出相当白的皮肤。这人可
不像是个签名爱好者。
“你想找我吗?”康德拉捷夫期待地问道。
“对,”这位不速之客安安静静地说道,“是想找你。”
“那么,请到屋里去。”康德拉捷夫说道。不速之客的忧郁的声调使他感动,
也使他有点失望。看起来还是像一个签名爱好者,他想道。我对他得更热情一点。
“谢谢。”不速之客更平静地说道。说罢,略微哈哈腰,走过康德拉捷夫身边,
在起居室中间站住。
“请坐。”康德拉捷夫说道。
不速之客一声不响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瞧着长沙发。康德拉捷夫也有点担心地
瞧着长沙发。
这是一个极妙的可以折叠的长沙发,外面蒙着有弹性的淡绿色的套子,很像多
孔的海绵;沙发很宽,坐下去没有声音,感到很软。
“我叫戈波夫斯基。”不速之客平静地说道,眼睛仍盯着沙发。“列昂尼德·
安德列维奇·戈波夫斯基。我是来跟你谈谈,像咱们宇航员之间那样谈谈。”
“出了什么事?”康德拉捷夫吃惊地间道,“泰悔尔号‘出了事吗?请坐!”
戈波夫斯基仍站着。“泰梅尔号‘出事?什么事也没有。或者说,我不知道,”
他说道,“既然’泰梅尔号‘在宇宙航行博物馆,哪能出事?”
“当然不会,”康德拉捷夫笑着说道。“简直不大可能到别的地方去。”
“哪儿也不会去,”戈波夫斯基同意道,也笑起来。他的笑,像朴实的人那样,
和蔼,不知怎么还带点稚气。
“咱们站着干吗?”康德拉捷夫高兴地叫道,“坐吧。”
“你……我有个主意,领航员康德拉捷夫,”戈波夫斯基突然说道,“我可以
躺下吗?”
康德拉捷夫一时说不出话来。“请-请吧,”他喃喃道,“感到不舒服吗?”
戈波夫斯基已经躺在长沙发上。“唉,康德拉捷夫同志!”他说道。“你竟跟
别的人一样。为什么一个人一定要感到不舒服了才想躺下呢?在风气古朴的时代,
实际上人人都常常躺下——甚至躺着吃饭。”
康德拉捷夫连身子都不转过去,便摸着他的椅背,拉过来坐下。
“就是在那个时代,”戈波夫斯基接着说道,“他们也有一句‘多级’格言,
其要点就是:”能躺则躺,何必坐着?‘我刚远航回来。你也知道,领航员康德拉
捷夫——飞船上是什么样的沙发?设计的什么玩意儿,硬梆梆的,真恶心。仅仅飞
船上是这样吗?运动场和公园里的长凳,简直设法说!还有饭店里那些折叠的或者
说自动折叠的椅子!海边那些可怕的大岩石。不,康德拉捷夫同志,不管你愿不愿
意,在这个一切都是胚胎力学和’D‘原理的严峻时代,那些制造真正舒适的卧具
的艺术已无可挽回地失传了。“
不至于吧!康德拉捷夫想道。卧具的问题以全新的面貌呈现在他眼前。
“你知道,”他说道,“我乘‘泰梅尔号’出发的时候,北美还有他们称之为
‘私营公司’和‘垄断组织’之类的东西呢。而维持最久的,是一家靠做垫子发了
一笔大财的小公司。这家公司生产一种特别的绸垫子——数量不多,可是贵得惊人。
据说,亿万富翁们为得到这些垫子,常常你争我枪。那些垫子真是好极了。躺在上
面。你的胳膊绝不会发麻。”
“那么,制造这些垫子的秘密跟帝国主义一道灭亡了吗?”戈波夫斯基问道,
“可能,”康德拉捷夫答道。“我乘‘泰梅尔号’离开以后,就再也没听到过
垫子的事。”
他们沉默了—会。康德拉捷夫感到很愉快。普罗托斯和叶夫根尼也很健谈,不
过普罗托斯爱谈关于肝脏手术的事,而叶夫根尼则常常教他开翼车,要不就骂他不
爱交际。
“这是什么原因?”戈波夫斯基说道。“我们也有很好的卧具。可是除了我,
没人对这些卧具感兴趣。”他翻身侧躺着,用一个拳头撑着脸,突然说道,“唉,
谢尔盖老伙计!你们为什么在‘蓝色沙漠’着陆?”
领航员又说不出话来了。“蓝色沙漠”行星出现在他眼前,那可怕的景象历历
在日。
一个外太空的太阳的子星。这个子星本身也是完全不同的。这个行星上覆盖着
蓝色细沙的汪洋大海,在这沙的海洋中,沙浪滚滚,时而刮暴风,时而刮台风,而
且似乎仍然有某种生命存在。在埋在沙里的‘泰梅尔号’周围,绿色的火焰旋卷着,
沙丘用各种声音呼啸着、咆哮着。飞扬的沙土像巨大的阿米巴虫似的爬过泛白的天
空。人类对于“蓝色沙漠”的秘密连一个也没有揭开。领航员在第一次出动时,就
摔断了腿,他们发送出去的自控侦察器全部失踪,后来有一阵子风平浪静,万籁俱
寂,随即突然狂风大作,老科尼来不及回到飞船上,风把他和起重机一起刮到反应
器环上,撞碎、摔扁,又把他刮到几百英里以外的沙漠里,那里的蓝色沙浪中有许
多巨大的裂缝,把亿万吨沙子倾泻进那个行星的难以想象的深处。
“那么,换了你就不会着陆吗?”康德拉捷夫沙哑着嗓子问道。
戈波夫斯基没吭声。
“现在,你们乘坐这样好的D型飞船,身体状况都很好。你们今天碰上一个太
阳,明天碰上另一个太阳,后天又碰上第三个。可是,对于我,对于我们,这是头
一回碰上外太空的太阳,头一回碰上真正的外太空它的行星,你明白吗?是由于奇
迹,我们才到了那里。我不得不着陆,因为……当时,还有别的可能吗?”
康德拉捷夫不说了。太紧张,他想道。得镇静一点。这毕竟是过去的事。
戈波夫斯基若有所思地说道:“在你之后,我准是头一个在‘蓝色沙漠’上着
陆的人。当时,我乘着陆飞船下降,由极地进入大气层。唉,谢尔盖,那时多可怕
呵!有半个月,我到处转来转去。做十二次探测飞行!可是,探测器全部在那儿失
踪!那儿的大气层实在狂暴已极,谢尔盖。而你们,既没探测过,乘的又是那么一
架像衰弱的老乌龟似的破船,竟从赤道撞进大气层。就是这样。”
戈波夫斯签把两手放在脑后枕着头,注视着天花板。康德拉捷夫捉摸不透,他
对于他们的行动到底是赞同还是谴责。
“我没别的办法,戈波夫斯基同志,”他说道,“我再重复一遍,那是我们头
一次碰到外太空的太阳。你设身处地试试。很难想出一个你能理解的类比。”
“是的,”戈波夫斯基说道,“毫无疑问。可是,这个行动还是很大胆。”
康德拉捷夫还是不知道他是赞同还是谴责。戈波夫斯基响得震耳地打了个喷嚏,
于是连忙坐起来,把脚从沙发上放下。
“对不起,”他说道,说着又打了个喷嚏,“我又着凉了。有一天晚上我躺在
岸边,着过一次凉。”
“躺在岸边?”
“嗯,当然是岸边,谢尔盖。那儿有一片草地,有草,看着鱼儿游向那些工厂
——”戈波夫斯基又打了个喷嚏,“对不起……还有水上的月光——‘通向幸福之
路’,你知道吗?”
“水上的月光……”康德拉捷夫做梦似地说道。
“你不必跟我说!我就是从托佐克来的。那儿有一条河——河小,可是很干净,
还有养鱼场里的荷花。唉,妙极了!”
“我理解,”康德拉捷夫笑着说道,“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管它叫‘渴幕蓝
天’。”
“我们还是这个叫法。不过,是在海边……所以,昨天晚上,我坐在海边,月
亮美极了,姑娘们在什么地方唱着歌。这时突然慢慢地从水里冒出几个穿着带角的
服装的人。”
“什么人?”
“运动员。”戈波夫斯基挥了挥胳膊,又躺下了。“近来我常回家。我往金星
来回运送志愿去那儿的人。这些人真了不起。就是爱吵吵闹闹,也吃得太多,不过,
你要知道,他们为了伟大的事业,明知会死,也勇往直前。”
康德拉捷夫感兴趣地问道:“你对这个计划有什么看法,列昂尼德?”
“这个计划完全正确,”戈波夫斯基说道,“我就是计划的制订人,不是我一
个人订的,不过参与其事。我年轻的时候,跟金星打过不少交道。这个行星太糟糕
了。你当然很清楚。”
“用D型飞船运送志愿去金星的人,这工作一定很腻味。”康德拉捷夫说道。
“是的,D型飞船本来的任务当然有些不同。就拿我和我的‘塔列尔号’飞船
来说吧。运送任务一结束,我就飞往EN17——这个地方在边疆,离这里六点二
五光年,那里有一个弗拉迪斯拉瓦行星。它的周围有两个人造卫星。我们要在那里
寻找城市。寻找外太空的城市,非常有意思,谢尔盖。”
“你说的‘外太空’是什么意思?”
“外太空……你要知道,谢尔盖,作为一个宇航员,你也许对我们现在做的工
作感兴趣。我专为你准备了一课,要是你愿意听,我现在就给你讲,好吗?”
“好像很吸引人。”康德拉捷夫往后靠在椅子上。“请讲吧。”
戈波夫斯基注视着天花板,开始讲起来:“我们宇航员,根据各人的兴趣和爱
好,总要在三个题目当中选择一个,进行研究。可是,我呢,就我个人来说,我对
第四个题目感兴趣。很多人认为这个题目太专门化,简直就没有希望,而我却认为,
一个富于想象的人很容易被这个题目所吸引,甚至还有人说,研究这个题目完全是
白费燃料。这是那些势利之徒和实用主义者说的话。我们的回答是——”
“对不起,”康德拉捷夫打断了他的话。“第四个题目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还
有,那头三个题目的内容又是什么,你们既然在研究。”
戈波夫斯基沉默了—会儿,眼着康德拉捷夫眨了眨眼。“对,”他终于说道,
“这样讲不妥。我是从中间开始讲的。头三个题目是——行星学、天体物理学和宇
宙起源的研究。其次,是检验和进一步完善D原理,就是说,用一架新式D型飞船,
驾上它跟光障较量,直到你不能忍受为止。最后,尝试和宇宙空间中别的文明世界
建立联系——到目前为止,这些尝试还很谨慎。我所喜欢的题目,也是和非人类的
文明世界有关。不过,我们不是寻求和非人类文明世界建立联系,而是寻找踪迹。
那些外太空的旅行者到各个世界去旅行的踪迹。有人坚持说,这样做根本行不通。
这事我刚才说过吧?”
“说过,”康德拉捷夫说道,‘可是,你说的是什么样的踪迹?“
“是这样,谢尔盖,任何文明世界必然会留下大量遗迹。就拿我们人类来说吧,
我们对新发现的行星采取什么措施呢?我们在它的周围放了一些人造卫星,并从那
里一直到太阳安置一连串无线电浮标——信号标、宇宙测向器……如果我们终于在
那个行星上着陆,我们就建立基地、科学城。当我们离开那里时,我们不可能把全
部东西都带走!别的文明世界一定也是这样。”
“那么,你发现什么没有?”康德拉捷夫问道,
“当然发现过!弗波斯和德摩斯——这些你必须知道;火星上的地下城市;弗
拉迪斯拉瓦周围的人造卫星。是的……跟我们所干的差不多,谢尔盖。”
“有意思。”康德拉捷夫说道,“不过,我还是宁愿研究D原理。”
“嗯,那得看各人的兴趣和爱好。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都在运送志愿去金星
的人,连那些值得骄傲的D原理研究者也在运送。现在我们就像你们那个时候开电
车的车夫一样。”
“我们那个时候,已经没有电车了,”康德拉捷夫叹了口气说道,“再说开电
车的也不是车夫,而是……他们有别的叫法。喂,列昂尼德,你吃过饭没有?”
戈波夫斯基打了个喷嚏,道了歉,坐起来。“等—等,谢尔盖,”他说着,从
衣袋掏出一块很大的花手绢来。“等一等。我跟你说过我来的目的没有?”
“像宇航员之间那样谈谈。”
“对。我没有接着谈什么吧,是吗?”
“是的。那会儿你感兴趣的是沙发。”
“啊哈。”他像在想什么事似地擤着鼻子。“你可认识海洋学家日凡采夫?”
“我只认识普罗托斯医生,”康德拉捷夫忧愁地说道,“现在刚碰上你。”
“好极了。你认识普罗托夫,普罗托斯跟日凡采夫很熟,而我跟普罗托斯和日
凡采夫都很熟。不管怎么说,日凡采夫马上就要来了。尼科拉依·日凡采夫。”
“好极了,”康德拉捷夫慢腾腾地说道。他觉察出他们到这儿来总有什隐秘的
动机。
他们听到门铃的悦耳响声。“他来了。”戈波夫斯基说着,又躺下去。
海洋学家日凡采夫身材特高,肩膀极宽,有一张紫铜色的宽脸,一头浓密的黑
发剪得很短;眼睛是钠蓝色的,嘴小而平板。
他沉静地和康德拉捷夫握了握手,乜斜着眼看了看戈波夫斯基,便躺下去。
“请原谅,”康德拉捷夫说道,“我要去订饭。你想吃什么,日凡采夫同志?”
“我什么都喜欢吃,”日凡采夫说道,“他也什么都喜欢。”
“是呀,我什么都喜欢,”戈波夫斯基说道,“不过,别给我燕麦糊糊。”
“行。”康德拉捷夫说着走进餐厅。
“菜花也不要!”戈波夫斯基叫道。
康德拉捷夫在送饭管道柜上一边打着数码,一边想着,他们到这儿来总有原因。
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仅仅由于好奇,才到这儿来——他们是来帮助我的,他们身
强力壮,很活跃,不会来安慰我。可是他们打算怎样帮忙呢?我只需要解决一个问
题……康德拉捷夫眯缝着眼睛,把手撑在送饭柜的盖子上,一动不动地站了会儿。
起居室传来说话声:
“你又到处躺,列昂尼德。瞧你的模样儿真有点像只大蜥蜴。”
“随便躺躺绝对必要,”戈波夫斯基深信不疑地说道,“这在哲学上是驳不俩
的。胳膊和腿的不必要的动作,会使宇宙中的墒不断增高。我愿意向全世界讲:”
诸位!请多躺躺!当心热死!‘“
“你到现在还没有爬着走路,我感到奇怪。”
“我考虑过。摩擦太大,从墒的观点来看,以垂直的位置运动,最为有利。”
“胡说八道,”日凡采夫说道,“马上起来!”
康德拉捷夫把盖子打开,把饭取出来摆在桌上。“饭摆好啦!”他用极为愉快
的声音使劲叫道。
起居室里传来打闹的声音,接着戈波夫斯基答道:“他把我带来啦。”
他到了餐厅,不过,还是以直立的姿势来的。
“你一定得原谅他,康德拉捷夫同志。”日凡采夫说道,他紧跟着走进餐厅。
“他总是这样到处躺。先躺在草地上,也不把身上弄弄干净,又躺在沙发上!”
“给草弄脏的地方在哪儿?哪儿?”戈波夫斯基叫道,一边浑身上下到处找。
康德拉捷夫勉强笑笑。
“我就实说吧。”日凡采夫在桌边坐下时说道,“谢尔盖,从你的神色可以看
出,开场白是多余的。我和戈波夫斯基来找你参加工作。”
“谢谢,”康德拉捷夫轻轻地说道,“我是一个海洋学家,在一个称为‘海洋
大队’的机构里工作。我们培殖浮游生物——为了获得蛋白质——和养鲸鱼——为
了获得肉、脂肪、皮、化学制品。普罗托斯医生告诉我们,禁止你到别的行星上去。
而我们总是需要人。持别是现在,有很多人为了执行金星计划离开了我们,就更需
要人了。我请你参加我们的工作。”
有一阵,大家都没说话。
戈波夫斯基谁也不瞧,只顾一个劲喝他的汤。
日凡采夫也吃起来。
康德拉捷夫掰着面包,把它弄碎。“你相信我能胜任吗?”他问道。
“肯定行,”日凡采夫说道,“我们这里有很多从前做过宇航员的老同志。”
“我大概是你能找到的最老的了。”康德拉捷夫说道,“你再找不到像我这号
的。”
“到底他可以干些什么工作,给谢尔盖说得更详细—点。”戈技夫斯基说道。
“你可以做一个海藻种植场的管理人,”日凡采夫说道,“你可以保护种植的
海藻。还有巡逻工作,不过,干这个工作,要求具备专业条件——干久了就能掌握。
最好的工作就是养鲸鱼。谢尔盖,去养鲸鱼吧。”他放下刀、叉。“你想象不到这
工作有多美!”
戈波夫斯基好奇地望着他。
“天刚亮……海洋很干静……东方一片红霞。你从海里升上水面,打开顶盖,
爬到塔里,等着,等着。你脚下的海水,碧绿、清澈;从深处浮上一个水母——它
翻了一个身就消失在这艘小潜艇底下……一条大鱼懒洋洋地游过去……真美!”
康德拉捷夫瞧着他那梦幻舶的满意的脸,突然急不可耐,马上就想到那充满盐
昧的海上去,急得连呼吸都停住了。
“当鲸鱼迁移到新的鲸场去时,”日凡采夫接下去说道,“你见过那场面吗?
每—群鲸鱼都有两三头老雄鲸鱼在前后护着——这些鲸鱼大极了,是蓝黑色的,它
们游得很平稳,看起来好像没动,而是水在冲着它们似的。它们在前面带路,后面
跟着小鲸鱼和怀孕的雌鲸鱼。这些老雄鲸鱼都受过训练——我们要它们把鲸群带到
哪里就带到哪里。不过,有时候还得帮帮它们。特别是鲸群里小雄鲸鱼长大的时候
——这些小家伙老是想闹分离,离开鲸群。这时,我们就有活干了,真正的工作就
从这时开始,或者,突然遭到逆戟鲸袭击时,也需要帮帮忙。”
日凡采夫突然苏醒过来,用完全清醒的眼光瞧着康德拉捷夫。“一句话,这个
工作应有尽有。上有海阔天空,下有深深的海洋,而且有益于人民,还有许多好同
志——如果你待别喜欢探险,也有险可探。”
“行。”康德拉捷夫带着感情地说道。
日凡采夫笑了。
“他准备去了,”戈波夫斯基说道,“好啦,你得到一个宇宙员。我也跟你一
样,想呆在那艘潜艇的塔里……还有水母……”
“因此,”日凡采夫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要带你到符拉迪沃斯托克。那里的
训练学校过两天就开始上课了。你吃完了没有?”
“行,”康德拉捷夫说道。工作,他想道。到底有工作啦——真正的工作!
“那么,咱们就走吧。”日凡采夫站起来,说道。
“到哪儿?”
“到机场。”
“马上就走?”
“对,当然马上就走。还等什么?”
“没什么,”康德拉捷夫说道,心里有点乱。“就是……”他定下神来,开始
很快收拾盘子。
戈波夫斯基一边吃香蕉,一边帮他收拾。“你去了,”他说道,“我要呆在这
儿。我要躺躺,看看书。二十一点三十分,我还有飞行任务。”
他们走进起居室,领肮员到处看看,他清楚地想到,在这个行星上,他无论走
到哪里,都会找到这种供他使用的安静的小房子、好心的邻居、书和窗外的花园。
“咱们走吧,”他说道,“再见,列昂尼德。感谢你们的—切帮助。”
戈波夫斯基已溜到沙发上躺下了。“再见,谢尔盖,”他说道,“咱们会常常
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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