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基里洛夫从精神病专家那儿出来时,心里觉得很轻松,这是所有生性腼腆、优
柔寡断的人被迫去作不太愉快的事时所感到的那种心情。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这样
坦白,而且直到现在都不能肯定促使他坦白的原因是什么:是医生那种好象同友人
谈心的提问方式呢,还是这位慈眉善目、两眼近视的中年医生的仪表?
但他毕竟没有完全坦白,他没把那件连自己都不敢去想的事告诉医生。真的,
他的幻觉与现实之间的联系又是怎么回事呢?他在幻梦中看见一个骑“爪哇”牌摩
托车的人撞上自动平土机,翌晨便听到人们谈论昨夜某某基地附近果真发生了这样
的事。“爪哇”和自动平土机也与梦中所见相符……不过,现在骑摩托车的人有半
数都是骑“爪哇”牌,而全州的自动平土机又不此“爪哇”少……
那么第二个车祸也是巧合吗?还有什么……?汽车库里的马达从滑轮上脱落下
来,砸碎一个钳工的手指头。这是他在幻觉中见到的,此事情果真发生了,而且就
发生在他们管理局里。由此又该得出什么结论呢?他倒很希望他的幻觉和恐惧是外
部原因造成的,而不是他自己精神失常引起的。这能有什么联系呢?……莫非是传
心术?遭遇车祸者身上发射的电波能被基里洛夫接收?……这自然是无稽之谈。还
是赶快去接受催眠疗法,让一切恢复常态吧;当然,精神病专家并没这么说,但不
说也明白。
基里洛夫在管理局大门口碰见了总工程师。谁知总工程师没有理睬他的问候,
而是匆匆跑上台阶,直奔汽车库。他的面部表情使基里洛夫很吃惊,但他还不能立
即确定是怎么回事。他好象要对总工程师说点什么……不,不是说,而且回想起…
…回想起什么呢?……他曾看过精神病医生……这与总工程师有什么关系?……不,
有点关系,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基里洛夫一边蹙眉苦思,一边走进会计室。他进屋时,谁也没看他一眼,好象
大家从昨晚起就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似的。年轻的女定额员满面泪痕,
却不去擦两眼下面漫漶溅的污迹。
当基里洛夫听说这里出了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感到当着众人的面不便细问,
于是就走到隔壁玛利亚·亚历山大洛夫娜——一个代理后勤兼财务收支的虚胖的女
人——的办公室。
“玛利亚·亚力山大洛夫娜,我们这儿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您问的是哪方面的。”玛利亚·亚历山大洛夫娜惊讶地我道,大概过一会儿
才想起来,基里洛夫从早晨就没有在机关。“您是刚来吧?什么也没听说?!……
可怕!可怕!!”
玛利亚一边说着“可怕”,一边闭上两眼,向前呶着嘴,一个劲儿地摇头。
“您简直不能想象有多可怕!”她把声音压低了说,“您知道米亚斯尼科夫吧,
就是汽车库里那个新来的小伙子,不久前刚复员的?您一定认识他,他正追求我们
的女定额员奥利亚呢。谁知刚才打来电话……说今天要把第二工段的人调到新工地
去,于是他就用‘马兹’拖着平土机……”
“推土机?”基里洛夫下意识地纠正她的话,同时感到脊背一阵冰凉。
“天哪,那有什么区别!”玛利亚因为话被打断,很不高兴地举起两手一拍,
但基里洛夫不再听下去了。他已经知道玛利亚要告诉他的是什么事了,他这才明白
在门口遇见总工程师时要回想的事是什么。
在精种病医生诊室里的时候,他曾看见总工程师站在撞坏的“伏尔加”旁,还
看见了机修工。现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只是当时把精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无
意中瞥见那幕车祸而已……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您不听了?”他耳边响起玛利亚的声苦。
“是呀,是呀……不幸的事。”他喃喃自语地走地向会计室。
他在自己桌旁坐下来,开始翻阅统计表、发货单和其他单据,可是心根本不在
工作上,当别人送来保证书让他签字时,他半晌都看不明白。
他好象在跟谁不出声地争论着,最后强的那一面(通常被腼腆和优柔寡断掩盖
着的那然一面)逐渐占了上风……
呶,现在怎么样?还是巧合吗?这次巧合的地方未免太多了吧?别再玩猫捉老
鼠的游戏了。你今天看见车祸了吗?看见了……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呢?看见了……
车库的事件呢?你还嫌不够?……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巧合论”可以休
矣……但根据概率论来看……嗄,拉倒吧!又要谈你那些几百万年才有可能在打字
机上偶然打出《战争与和平》的猴子啦……倒是也可能,不过……不过,那只是理
论,生活中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生活本身要简单得多,现实中任何一个可能发生的
事件,或然率都不会超出某个平均值的范围,而你现在的经历,偏离这个平均值很
多了,因此绝对不会是偶然的巧合……显然,你的幻觉同现实中发生的事件有着某
种联系,是那些事件的反映……
基里洛夫在屋子里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他踱了出来。
在长长的野葡萄藤的荫翳下集聚着第二班机务人员。半小时以后就要出车。基
里洛夫在长凳一头儿的空位上坐下来。他感到精疲力竭,大口喘着气。太阳已经升
得很高,但在茂密的树阴下仍可感到昨夜的凉意。一只栋鸟在附近啼啭。一切都预
示着今天是一个和煦的艳阳天。
丛里洛夫如在梦中一样听到了谈论的片断——内容倒是养鸡场附近发生的车祸
——他根本没仔细听,他对一切都冷漠了,现在他好象刚做完繁重的工作,累得不
想动地方,也不想思考问题……
他没能立刻悟出他这种心理状态与车库里开出的三辆汽车有何关系。他的意识
机械地反映出的事实是:从大门里开出来的第一辆车是“列图契卡”,接着是自动
吊车和自卸卡车。若不是他多看了一会儿自卸卡车并且瞥见车上装的是什么,他也
许不会注意这三辆车的。
经常有这样的事:一件乍看起来并不重要的小事,却能使你突然看清整个事物
的全貌。基里洛夫认出了用绳子拴在车尾的汽焊机。
“喂,”他勉强抑制着激动的心情,问一个坐在旁边的机务人员,“他们上哪
儿去?”
“也上那儿去。”那人简短地回答说。
“这么说,他们还没到那儿去过呢?!”基里洛夫惊叫起来。
人家都诧异地望了望他,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发问,又为何这样激动。
“既然电话刚打来半小时,他们怎么可能到过那里呢?”一个人反问。
基里洛夫站起身来,走向院子最远的一个角落,那里的木板垛后边生着枝桠纵
横的丁香树,从旧仓库的板墙里飞散出干草屑和干贝灰。这里没有人妨碍他聚精会
神地思考问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无可奈何地承认了:他的幻觉在某种程度上反映
了实际发生的事,而且两者之间没有明显不符之处。也许这种现象还是能够解释的。
可是继而一想又觉得这完全站不住脚……
总工程师、机修工和汽焊工还没有到那里哪!他们刚刚出发。而他坐在精神病
医生诊室里时却已看见他们在车祸现场了……他怎么能够——就算是想象吧——看
到尚未发生的,即将发生的事呢?
他是九点二十分到达精神病医生那里的,那时就“看见”车祸了。现在是十一
点二十分……如果减去打电话前的二十分钟以及从电话铃响到车祸发生之间的那十
来分钟(电话往哪儿打“,只有”马兹“的司机知道),那就是十点四十分,即实
际发生撞车事件的时间……前后相差八十来分钟。
这么说,他离开医生的时候,车祸还没发生哪?!
不对,准是把什么弄错了,搞混了。他可以相信最离奇的巧合,可以相信有一
种恐惧波,能在一定距离内由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无论什么看法,只要不违反
健全的理智,他都可以接受。但是,若说结果先于原因,他脑中先出现事件的反映,
然后才发生那个事件本身……那不可能。这种例外在相对论中也不能成立——相对
论最离奇,但逻辑性最强……
基里洛夫回忆起他少年时代喜爱的相对论来,心情平静了一些;他决心慢慢地
把这个怪现象搞明白,从而解决那个使他得出这一意外发现的矛盾。于是他又从总
工程师出门的时刻开始计算起时间来,但这一次却怎么也搞不清了。起初他不明白
什么地方弄错了,后来他忽然明白什么地方也没错,只是不能照他那样计算。他在
医生那里呆了二十至二十五分钟,不会更多,就在这段时间内他既“看见了”车祸
的发生,又看见了此后直到把“伏尔加”装上车的整个过程。也就是说,整个事件
至少持续了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绝不是二十五分钟。这样说来,事件在他幻觉中所
占据的时间象电影里一样,是压缩了的,因此计算应该从最高点开始,也就是从
“伏尔加”撞上“马兹”的时刻算起。还有一个细节能够证明这种计算是正确的,
即幻觉本身的清晰度不是始终一样的。这一点基里洛夫早就注意到了,越接近车祸
发生的时刻,消晰度越高,然后就逐渐减弱,变得模糊起来,直到最后消失。
基里洛夫又走定到野葡萄架下,仔细去听人们的谈话,并且小心翼翼地跟每个
人核对细节:米亚斯尼科夫什么时候离开车库的,推土机往哪里运,走的是什么路
线。回到会计室之后,基里洛夫又弄清楚了,养鸡场的电话是在他到来之前十分钟
打的。这样,为了准确计算而需要的数据他几乎全弄到了,于是他就立刻在一张空
白发货单的背面演算起来。
“迟延的附间”——这是他自己对幻觉中的事件与现实事件的间隔的叫法——
依旧是八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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