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了三年。基里洛夫仍旧在那个会计室工作,仍旧坐在那张办公桌旁,象五年
前、十年前、十六年前一样。还能往哪里去,而且何必走呢?生命已经过去五分之
四,对此他一点也不怀疑,而剩下的十年,顶多是十二年,再改变这种平静的生活
也没有意义了。
许多人的精神都未老先衰,但自己往往意识不到。光阴似流水,转瞬就是几十
年,自己却老大无成,连怎样摆脱平庸无聊生活的羁绊都不清楚。人家能够独自驾
着一叶轻舟横渡大洋,能够发现新的元素,有的人著书立说,有的人驯服海豚,可
是你只知道每天上班、吃饭、睡觉……前途黯淡无光。
然而,并非一切都不可挽回,只要你能鞭策自己从头开始,一刻也不延误,今
天就开始,现在就开始,但是……该上班去了,你还没做好早饭,还没烫好衬衫,
而今天是月底最后一天,照例要紧张一番,晚上可别忘了交奶瓶,买一包刮脸刀片
……于是他那发愤的念头便埋沉在这些生活琐事之中了。接着又是单调乏味的生活,
日复一日,连每年发生的那些稍有特点的小事也渐渐淡忘了。有这种性格的人一到
五十五——六十岁就不再抱任何幻想,而是打算无可奈阿地终其天年了……
基里洛夫就是这种人,但他与多数人不同之处在于,他不认为自己半生蹉跎是
因为客观条件不巧或者自己坐失良机。他就是这样碌碌无为地度过了半生;即或上
苍让他重新开始生活,他的新生活也未必会有什么两样。
不过,也许他的生活会不同的吧?说不定在新的生活中,当他手里拿着用报纸
裹着的冰糕下班回来时,迎面向他跑来的不是邻居的孩子,而是他自己的孩子呢。
可能的……是的,他现在很希望发生这样的变化。难道这还不够吗?人到晚年总不
免有些凄凉之感,而在单身公寓里度过孤寂的晚年更加难过……
那么,基里洛夫的汽车恐怖症怎么样了呢?好象他根本没得过这种病似的。有
一天,基里洛夫一觉醒来,忽然感到如获新生。身上经常感到的那股紧张劲消失了,
头脑清醒了,世界又象多年前一样变得明朗、清新了,但在他走出家门之前,他还
没明白主要的变化是什么。变化来得突然——他还按照往常的习惯贴着墙走——他
刚走了一半路,就明白自己现在没有恐怖的感觉了。
两星期之后,他决定坐一站汽车。什么事也没发生。本来他十分紧张,与其说
是担心在挤满人的车上旧病复发,不如说是怕人家看出他的惶恐不安来。谁知一切
都很顺利。
如今,事隔很久,他都不大相信这些是真的了;要不是他能时而在街上碰见尤
里·尼古拉耶维奇,就是那位住在附近的精神病专家,基里洛夫大概会以为往事只
是一场遥远的梦境了。他面带笑容地回想起,有一天他竟想到警察局去报告。为什
么?为了防止车祸。要知道,有八十分钟的的时间由他掌握。可笑吗?当时可不觉
得可笑,假若不是他生性腼腆,而且担心一进警察局就被人家直接送进精神病院的
话,那么他就真去报告了。
至于“迟延的时间”,也可能根本就不是迟延。多半是病的伴随症状,是一种
自我暗示,由于心理紧张,而把它当成现实了。可能,当基里洛夫在医生家中时什
么也没“看见”,而是后来,知道车祸以后,他失常的精神颠倒了事情的顺序,结
果他就以为自己能在出事之前预知车祸了。
有了这样解释之后,基里洛夫就很少去回想汽车恐怖症的事了;他那一向单调
的生活,依旧过得平静乏味。
这天夜晚与往常的夏季夜晚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比六月中旬的一般夜晚
热一些;那些在本星期五上班时和下班后都看见过基里洛夫的人,都不记得他那一
天说过什么意味深长、预示不祥的话,也没夫追忆他那一天的行为有什么异常的恶
兆,因为实际上并没有恶兆,就算有人告诉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夜晚,那
他也不会把这句话当真的。
那天下班以后,基里洛夫顺路走进副食店去买了些东西,又到街心公园旁的报
亭买了一份新出版的《科学与生活》,然后便沿着他二十年来走惯的老路回家了。
经常在院子里的人,刚从幼儿园领回孙子的院内清扫工也好,住在楼上的女邻
居也好,都看见了他,眼瞧着他走进大门,从信箱里取出报纸,然后打开自己的房
门。
九点钟的时候,厨房里亮了灯,但不久就灭了;接着隔壁房间的灯亮了,一直
着到十一点半——这是几个青少年说的,当时他们正在他窗前不远处,坐在两张并
起的长凳上弹吉他。
—辆大轿车的司机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手里提着水桶,向河边走去。一艘摆渡
刚刚在河对面靠岸,水手拉动锚链碰击铁柱的声音、摆渡口的汽车发动的声音,都
清晰可闻。
这辆大轿车迟到了十来分钟,只好等下—班摆渡,反正晚半个小时把孩子送到
夏令营,也没什么了不起。司机想起大人们把睡眼惺忪的孩子送到工厂院子中来的
情景,想起孩子们活动开以后,便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看着他挂好“孩子们,当
心!”的牌子,并用脚踏着软绵绵的慢坡,想起这些时他微笑了。
汽车一开出工厂,孩子们顿时活跃起来,大声嚷着,挤到玻璃跟前张望,但在
到达摆渡码头以前,许多人都颠得昏昏沉沉,有的甚至睡着了。车里安静下来,只
有护送他们的阿姨还在小声地同一个大孩子说话。
汽车驶到渡口前圆木铺砌的斜坡路,停在拦路杆外时,谁都没下车,司机决定
给散热器加点水。
他弯下身去,把铁桶浸到温暖的碧水里。于是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
纹。司机打满了水,直起身子,站了几秒钟,望着被水冲走的油渍渐渐散开来。眼
瞧着那褐中透黑的油点变为一层薄膜,幻成彩灯似的颜色。
司机向岸上一望……手中的铁桶大刻就掉在河里……大轿车象是踌躇不决似地
朝着码头的拦路杆慢慢滑动……司机大喊一声,就沿着陡峭的斜坡向上爬,不过晓
露未干,斜坡很滑。汽车一顶在拦路杆上,杆子马上就弯了。司机闪过一个念头:
杆子顶得住……但忽然前灯的玻璃碎了,接着咔嚓一声木杆断了……汽车轮子在倾
斜的路面上滚动得快起来……这时护送的阿姨惊叫起来了……司机爬上了河岸的边
缘……孩子们听到阿姨的喊叫声,吓得也叫了起来……葡萄架下站着的人也开始叫
喊,但是已经毫无办法了。汽车猛然向前一冲,前轮越过码头,底部挂住码头的边
缘,发出刺耳的尖声,车子一下翻了个身,掉进河里。
基里洛夫在黑暗中惊醒。一时闹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们
的哭喊声仍在耳边萦回。他碰翻了椅子和桌上的水瓶,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关。电灯
亮了……被子掉在地板上,桌布湿淋淋的,椅子底朝上倒在那里……汽车恐怖症?
又犯了……又是幻觉?!
基里洛夫来到厨房——这里比卧室亮些,不知为什么点燃了煤气,但又立即关
上,把嘴对着水笼头,喝了许多温吞吞的水,然后走到窗前……东方的蓝天藕合着
寒意。大概还不到四点钟……他看了一下表。
四点二十分
这么说,又是汽车恐怖症?
延迟……八十分钟。
这与孩子有什么关系?!他们有什么过错?!
绝望、难过以及事情的荒诞无稽使他感到震惊。
八十分钟!
时间在流逝!
车祸是可能发生的!如果不设法把车拦住的话……
四点二十一分
基里洛夫冲到走廊里来。上哪儿去,去干什么?……要赶紧跑到最近的电话亭
去打电话。往哪儿打?往摆渡码头……可是那里没有电话。那就打到警察局,当然
是警察局……
四点二十二分
基里洛夫穿上外套,跑出家门。弹簧锁咔地一下锁上了。匆忙中他没有关闭屋
子里的灯,大概它要亮到晚上,直到邻居的小孩子让大人驮着,从院子里钻进小窗
户,开开门的时候……
四点二十七分到最近的自动电话亭得走两条街。
四点三十二分自动电话亭开着哪。基里洛夫从衣袋里掏出所有的零钱,在幽暗
的灯光下寻找二戈比的硬币,但没有找到。忽然他想起往警察局打电话不用投硬币,
但拨完0后拨什么号码,他却不知道。于是他就先试拨了01。
“消防队。”
“警察局的电话怎么打?”基里洛夫问道。
“02。”
他拨了02。
四点三十三分
“我是值班员基列耶夫中尉。”听筒里传来无精打采的声音。
基里洛夫一口气地说:“中尉同志,快!……摆渡码头!……孩子们!”
“请您慢一点,小声点。”基列耶夫用要求的口气说。
基里洛夫喘了一口气。
“摆渡码头……一汽车孩子……掉到河里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听电话的人立刻从桌旁跳了起来:“什么时候?!”
基里洛夫不如该怎样回答才好。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中尉喊道,“您怎么不说话?!快说呀!”
“您要知道……”基里洛夫不知所措了。
“您在哪儿打电话?!请问您姓什么?”
“我叫基里洛夫……现在百货店旁的自动电话亭里……”
“您到码头去过了?”
“没有。”
“谁通知您的?……快点说呀!这件事您是从哪儿知道的?”
基里洛夫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中尉同志,请您正确理解我的意思……事关许多孩子的性命……时间不多,
只剩一个来小时了……如果您马上驱车去救,还来得及……”
“您在胡扯什么?”基列耶夫打断了他的话。
“应该防止……”
“防止什么?!”
“要知道……汽车还没落下水……”
“还没落下水?!那您为什么要愚弄人呢?!”
“可是汽车会掉下去的,如果您……”
听筒里传来中尉深深的叹息声。
“我说,你这位大叔……”他一字一顿地、气咻咻地说,“去醒醒盹吧!要是
你再打电话,可要自找苦吃。”
于是电话断了。
四点三十六分
基里洛夫垂头丧气地走出了电话亭。“多愚蠢,多笨。”他嘴里嘟囔着,心里
却完全理解,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处在这个中尉的地位,都会这样做的。“但
是,总该有人懂得并且去帮忙啊!至少这一次应该违背常人的理智,把他的话听完!
可是谁肯这样做呢?……”
四点三十七分
还剩下不到一小时了,而他还站在电话亭旁,不知怎么办才好。他痛恨自己软
弱无能,人们又过于理智,他简直要急疯了。再过一会儿他会急得喊叫起来的。谁
知这时从百货店后面拐过一辆运牛奶的汽车来,恐怖波登时向基里洛夫猛袭过来,
使他一下子贴在围墙的铁栅栏上。汽车在离他十来米远处驶了过去,偏巧司机没发
现有人倚在围墙上,失去知觉……
四点四十六分
基里洛夫一醒过来就打定了主意。要分秒必争地跑到码头去,现在还来得及,
其他办法是没有的。路程有多远?十八至二十公里?远不远?要是坐公共汽车,自
然不算远;如果跑步而且要赶在时间前面,那就远得很。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何况
你已经五十九岁了。
五点零七分
他跑到城郊道口时,有一个妇女从岗亭里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次,但他没听
清喊的是什么,就跑了过去。
在柏油路上跑还比较容易,但当一辆汽车从前面的摆渡码头迎面驶来时,基里
洛夫便不得不离开马路,沿着树林一带跑了。两脚踏得枯枝败叶沙沙作响,田鼠惊
得吱吱叫着四下奔逃。
跑完三公里后,他已喘不过气来,只好走;但稍许喘息后,又跑了起来。
他跑呀,跑,直到后来眼前发黑,胸中恶心,难受得要呕吐;于是他减慢速度,
开始闭着眼睛向前走,张着嘴喘息,后来两脚逐渐不听使唤,打起绊来。
五点十五分
他觉悟得太晚了,原来刚才超过他的大轿车,就是他要去救的那一辆。当他的
远视眼认清汽车后窗牌子上的字时,他真是悔恨交加,甚至哭了起来。其实,在他
打电话时,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奔跑时,甚至跑过城郊道口的岗亭时,那辆大轿车
还停在院中没出发呢,睡眼惺忪的孩子们刚刚在冰冷的人造革座位上坐好一——这
一点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五点二十五分
他没再看表,怕看了之后反而觉得来不及。但是他已经精疲力竭。上衣湿透了,
帽子在跑进树林时丢了,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这些他全都不放在心上。
他越过干涸的水渠之后,摔倒在水稻田埂上,心里明白自己爬不起来了。
五点二十九分
基里洛夫清醒过来,看了一下表。现在一切都无济于事了。再跑耶没有意义。
只剩十来分钟了,可是他才跑了一半路……
五点三十分
既然这个世界如此不公平,那就让它受祖咒吧。既然人生来这样脆弱,不能挽
回这种不公平的事,那就让人世受诅咒吧!在这样的世界上活着实在不值得。
五点三十一分
路口那面驶来一辆自卸卡车,空空的车身颠得直响。基里洛夫连忙爬起来,趔
趔趄趄地越过田埂,直到路边。
自卸卡车离他越来越近。
如果这时有人问他想干什么,恐怕他是回答不出来的。他的身体已经不由思想
支配,而象是听凭本能的摆布,独立地机械地行动了;他的精神紧张到了极点,只
集中在一个念头上:站稳,别摔倒。大概,那些手持一束手捅弹去炸坦克的人就常
常有这样感觉……
五点三十四分
基里洛夫连手都无力举起,是司机主动把车停在这孤寂的身影旁边的。
“大叔,上车吧!”他一面开车门,一面喊道。
这位已过中年的人,穿着汗水湿透的衣服,面色苍白,头发篷松,一大清早就
站在离市区几公里的空落落的大路上,着实让人奇怪。
“您怎么了?”司机打量了基里洛夫一下,惊奇地问道。
这时好象什么东西猝然中断了。基里洛夫感到能够活动,能够说话了,全身从
恐怖和麻痹状态中解放出来。
“上车呀!”司机又重复了一遍。
基里洛夫吃力地走过来,抓住车门的把手。恐怖感消失了,只是感到异常疲乏。
五点三十五分
司机打着了火。
“您到哪儿去?”
基里洛夫好象昏厥之后逐渐苏醒过来。
“到摆渡码头……可能的话……请您务必快些。”
“那儿出什么事了?”
“请您务必……快些。”
司机便不再细问,他感到这个人向渡口跑确实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五点四十二分摆渡口。一长串汽车停在那里。右边杨树下有个遮阳。一条旧船
底朝上地摆在岸上,上面的露水象镜子一样反光。
自卸卡车一在车队尾部停下,基里洛夫马上跳下车来,也没向司机道谢,就从
车队旁跑了过去。他立刻看出,时间还来得及。
那辆大轿车停在码头的斜坡上,排在第一个。摆渡船在对岸。
基里洛夫跑到司机篷门前一看,里边空无一人。他忙跑到车厢的玻璃窗前。
“司机呢?”
睡眼惺忪的孩子们郴惊奇地端详他。
“司机到哪里去了?!”他喊了起来,但登时想起司机到河边去了。
基里洛夫不离汽车,朝河边喊道:“司机!”
司机正弯下身去,把铁桶浸到温暖的碧水里。
“司机!!”
四点四十四分
恰在这时出了事……当然,事后可以搞清,为什么闸皮松了,手闸也失灵了…
…汽车微微震动了一下,就慢慢地向基里洛夫滑过来,
“司机!!!”
汽车司机直起身来,向岸上一望……手中的铁桶立刻就掉在河里……汽车象踌
躇不决似地朝着码头的拦路杆慢慢地活动……车前有个人推着散热器片一步一步地
往回退。司机大叫一声,就沿着晓露未干的陡峭斜坡向上爬去……
“快来人哪!!!”基里洛夫向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呼救了。
基里洛夫及时地低下了头,散热器顶在拦路杆上,前灯的玻璃碎了。拦路杆弯
了。
这时护送孩子的阿姨喊了起来。
遮阳下的人全跑过来了。
要用东西垫住车轮。
人们刚跑到半路,司机已经爬到了斜堤顶上。
要垫个东西!!
木杆咔嚓一声折了,但汽车却停在原地未动……谁也没注意是怎么回事,最先
跑到汽车跟前的人什么也没发现。后来,有一个人把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杆子往车轮
下垫时,这才发现他……
他到底也没有找到可垫的东西。
人们很快把孩子领下车,叫阿姨把他们带到遮阳下。大家一起把汽车推上坡,
把那个人从前轮下边拖出来。他还活着……
当人们把他安放在“莫斯科人”小轿车的后座上时,他还活着;当汽车沿着他
半小时前跑过的道路向市内疾驰时,他也活着;当医院里千方百计抢救他时,他还
活了两个小时……
他默默地死去了,没有挣扎,好象入睡一样。
死亡是医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但是世界上显然还有比任何疾病和恐惧都厉害的
东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