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刚到旅馆来时曾告诉门房,我星期日晚上走。可是不知怎的,星期日上午我
的情绪很好,决定再在这里住个把礼拜。于是我便用电话通知了帐房主任。
我敢发誓,接电话的是真人,不过后来人们硬对我说,凡是自动化旅馆都有一
种所谓“记忆孔”,每当你口头吩咐什么事时,他们都打开开关记录下来。你以为
是和人说话,其实你的话全都输入了“记忆孔”。不管怎么样吧,有一个声音回答
我说:“好得很,好得很。”接着似乎无精打彩地说:“……1703。”
1703不是我吗!你想象不出我心里有多高兴!其实这一点用处都没有,无
异于往“记忆孔”里吹一阵风,跟没有那么回事一样。但我是四五天后,当希尔顿
特工部的“骷髅”和“消火器”两个收款人来找我的时候,才恍然大佰的。
不过,尽管“闪电”这位首席专员把我弄得挺恼火,但是,如果没有那些自动
照明信号板的话,我还是能写出几篇文章来的。
信号板重重叠叠地放在墙边的联合机上,那联合机兼有电视机、办公桌、写字
台、高帐桌和床头几五种功能。最下面的信号板,“如欲关闭声音信号,请按电钮”,
是包括电话、录音话筒、电子计算机、特制铃以及这个信号板本身在内的复杂系统
的一部分。这个系统是怎么回事,我很快就明白了。
第一天晚上准备睡觉时,我知道应该在次日上午九点醒来,所以就按照人们住
旅馆的惯例(不说你也知道),用电话通知话务员,请她早晨九点钟叫醒我。她回
答了一句“请读使用须知”,便给我接通了“记忆孔”(但愿我没把术语弄错)。
这倒挺好。
电话机上果然映出使用须知,里面说:“如果想让人叫醒你,请先拨号码1,
再拨你要求的时间(例如九点钟,就拨900),然后即可听到进一步的说明。”
我按照要求做了一遍,把应该拨的号码拨了。线路的另一端顿时传来女人动人
的声音,象女狱吏的男中音似的,说道:“这是磁带录音。为了让人明早九时叫醒
你,请在听到”嘟——“的长鸣声之后,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姓名和房间号码。”
长鸣声来了,我立刻清晰地说:“我是1703号房间的沃尔夫先生。”
不用说,早晨九点钟的时候那套鬼把戏就开始了。电视机-办公桌-高账桌…
…上的铃简直象爆炸似的响起来,它的冲击波,如同纽约消防队现在使用的柴油汽
笛发出来的一般,巨大的信号板忽亮忽灭地闪动起来:“如欲关闭声音信号,请按
电钮”,“如欲关闭声音信号,请按电钮”!噗!嗤!噗!嗤!快下地,懒家伙!
天哪,我象狮子似地一跃而起,唔唔地怒吼起来,心脏怦怦直跳!连忙去按电钮,
关上声音信号板。哎,现在好了!但这时我心里又产生了怀疑。
昨天晚上我只是坐在床上,对着机器说:“我是沃尔夫先生”。现在,第二天
晚上,我又拨了一回908,跟着那头的声音回答:“如想让人在早晨九点十五分
叫醒你……”——真见鬼,我要在九点零八分起床,这是怎么搞的?!——然后听
到长鸣声,我立刻说:“我是1703号房间的沃尔夫先生……是某某人!”然后
马上挂上耳机。
尽管我是胡闹,第二天那套噪音还是照样来一遍。
在第三、第四天晚上,我听见“嘟——”的长声之后,就对机器说了几句简短
的话,比如:“喂!你们这些希尔顿电子肠胃里的奴隶们!我是1703号房间的
沃尔夫先生,伟大的组织者!不要再刺它们了!”
然而一切照旧,每天早晨铃声狂叫,信号板忽明忽暗地闪耀。
有一天,我下午两点钟回到房间,谁知——一言难尽!突然间铃声象柴油汽笛
似地响起来。怎么回事,真怪,现在是下午两点哪!信号板有如脱缰野马一般:
“如欲关闭声音信号,请按电钮”,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同时室内所有的什
物——咖啡桌、杯子里的水(从自动冰箱里取出的冰块化的)等等全都跟着反光。
这回我简直气疯了。我冲到电视机-高帐桌-办公桌……跟前,按了一下电钮,
这家伙才不再响了。不料刚过几秒钟又来了!真荒诞!我又按了一下电钮,安静了
几种钟,一会儿又来了,就这样没完没了地重复着。
我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看见一本电话簿,又大又厚,是希尔顿公司特制的硬装
帧,我就用它按住了电钮。哈,简直难以置信:铃声止住了!可是猛然间噗地一声,
另一个信号板(在第一个信号板上面的)却闪烁起来:“请拨号码5,有事通知你”,
“请拨号码5,有事通知你”。噗!嗤!同刚才一样。这个信号板倒没有特殊的噪
音,只是发出咔咔的响声——你大概也晓得——但是它所发出的表示刻不容缓的强
亮“有事通知你”,还是刺激你神经的。事情闹糟了:显然是我那几句只有不怎么
聪明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把整个系统弄失灵了。所以我立刻拨了5。
“是有事通知我吗?”我问线路另一端的女人。
她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1703。”我以聪明学生常用的口吻说。
“1703,”她重复了一下,“没有你的通知。”
“你没弄错吗?”我问道。
“没弄错,”她说。“什么都没有。”
“那么,”我请求她,“劳驾,请你把我的信号板关上。”
“你的信号板没开着,”她说,“你任何通知都没有。你不是1703号吗?”
“一点不错,正是我。”我回答。
“那好,我再重复一遍;你什么通知都没有。”
我无须回身就能看见,信号板的闪光映在我床上挂着的“独特的希尔顿版画”
的玻璃镜框上。这是马里科尔的作品。我现在就缺这种流行艺术品了。
“大概你说得对。”我说。
我又试着结话务员打电话,可她总是回答说要读使用须知,接着就给我接通
“记忆孔”。我读了房间里所有的旅客须知,连防火注意事项都看了,总之,凡室
内写的荒唐规定,我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可是关于这个发疯的信号板,一个字也
没有。在我读着各种规定的时候,信号板仍然在那里闪烁:噗-嗤,噗-嗤,“请
拨号码5,有事通知你。”没有办法,我只好用一件衬衣把信号板蒙上,同时让衬
衣的下摆遮住压在信号板电钮上的电话簿。然后我想坐下来工作,但是怎么可能呢!
衬衣下面发出咔咔的怪声,我敢发誓,那些层层架起的照明信号板眼看就要发生可
怕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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