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救护飞机来了。医生对希克思进行了治疗,并做了全船人员的血球计数检查。
医生是一位快活的青年。他一检查完毕就跑去向迈那特汇报:“不错,怀疑是
没有根据的。每个人情况很好,包括希克思在内。当然他受伤的手不算。如果你问
我的意见,那么,照我看,没有四百五十度以上的温度,是不会把他的手烧成这样
的。”
迈那特身体微微颤动地说道:“我认为他的手一定被吸紧在岩石上。”
舰长是一个患受虐狂的人。他想象着自己遭受到和希克思一样的痛苦。
克拉松医生喃喃说道:“真的,这块大岩石真……真奇怪!它怎么会跑到小山
顶上的。”
他们二人站在驾驶台上。五分钟后,从甲板上传来一阵撕人心肺的嚎叫声,它
震荡着这荒凉的泻湖上空的酷热空气。
阿依拉内心保处一直萦想着某件事情。它曾想做的某件事情,可是它无法记起
是什么事情。
这是在一九四六年底,接触了外界的能流以后,它脑中产生的最初的想法。一
阵震动使它恢复了生命力。可是那阵能流减弱以至消失后,它就变得极为虚弱,异
常地虚弱。
阿依拉知道的那颗行星受到某一星球的能流——它的能流尽管逐渐减弱,但还
是强有力的——轻微的冲击,发生了颤动:这个星球过去是一个太阳,现在还没有
完全冷却下来。
阿依拉逐渐明白他的环境恶劣到什么程度。最切,它的性格极端内向,对四周
事物不感兴趣。
它躺在快到山顶的一块平地上。它迫使自己熟悉这个环境。它的视觉雷达扫描
到一个奇怪的世界。它已经记不清是否见过更荒凉的景色。既不见一线闪光,也感
受不到一点原子分裂产生的压力;既看不见熔岩翻滚,也感觉不到内部大爆炸中产
生的能流旋涡。
它没有去想看到的这个无边无际的海洋中的岛屿是什么东西。它对陆地的感觉,
不论在水下或水上都是一样的。它的视力只限制在超短光波波段内,所以无法发现
水的存在。它所存身的行星被编入古老、垂死的星体一类(生命之火在这些星体中
早已熄灭了)。它孑然一身,在一个被遗忘了的行星上奄奄待毙。啊!要是它能够
发现曾把它复活的能源那该多好呀!
它按照编好的基本程序,从小山上朝着它射来的原子能流走去。不知怎的,它
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低洼处,于是不得不花费一番力气再走回去。它登上最近的一座
小山,想看看另一边的景色如何。
由于阿依拉是从它既看不见,又感觉不到的泻湖的湖水中走出来的,所以两个
截然不同、对立的现象对它发生了影响。它和海底的放射性暗流完全失去了联系。
而它机体中的中子活动和重轻核活动,以前因为浸在水中受到抑制,现在却恢复并
表现出来。阿依拉恢复生命的过程加快了。它的麻木迟钝消失了,巨大的躯体己经
能自己管理自己。组成它的机体的元素,在正常地进行放射性活动期间,是能够生
存下去的。可是和阿依拉正常时期的活动相比,目前这种生活方式却是非常低级原
始的。现在它在想:“我应该干点事。”
当它努力在记忆中回想该干的那件事时,一股电子流通过了一批巨大的元件。
可是由于它记不起要干什么事情,这股电子流就逐渐消失了。既然它的生命力有了
一定程度的增强,它对自已的状况也就有了更多的、更准确的了解。它把雷达波发
射到月球、火星和太阳系的所有行星上,然后分析反射回来的光波。它惶恐地注意
到所有这些星体都是死亡的星体。
它已经陷入一个灭亡了的星系被囚禁着。它还会继续被囚禁下去,直到自然界
风蚀掉它的外壳使它本身与这个星球的贫瘠大地相接触时为止。现在,它已经明白
它死过。是怎么死的?它也记不清了。它就记得的,就是在它附近发生了猛烈的爆
炸,无数喷射出的破坏性物质把它埋葬起来,堵塞了它的生命程序。有关方面的原
子化学作用终于把这些物质转化为无害形式,不再去妨碍它,可是那时候,阿依拉
已经死去了。
现在它又活了,但是生命朝不保夕,前途非常黯淡,除了等死之外,无事可干。
它等着。
一九五○年,它看到驱逐舰开来了。还在军舰放慢速度停泊在它的脚下很久之
前,它就发现这是一种与它相异的生命形式。这个物体内部有一个低温的热量中心。
阿依拉模模糊糊地发现有红色的火光透出。
在整个第一天中,阿依拉一直在等候这个物体发出认识它的信号。但是从物体
那里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生命波。然而,它却在一块平面上漂浮——这种现象在
阿依拉看来是不可能的,和它自己的经验不相吻合。
阿依拉没有感觉水的器官,它也无法想象空气是什么样的,它的超声波能够穿
过人类身体。它的反应只意味着:这是一种陌生的生命形式。这种形式是适应于它
四周那个死去的世界的。
阿依拉激动起来:那个东西在行星的表面可以自由地移来移去,它当然知道在
某个地方存在原子能源。现在的问题是和它取得联系。
第二天,当太阳高悬在头顶时,阿依拉向驱远舰发去第一束表示疑问的放射线。
它对着机器舱那个发出亮光的地方发射。它认为这应该是那个物体的智力中心。
那三十四个惨死在机器舱及其附近的人都埋葬在海滩上。死里逃生的人,其中
包括所有的军官都上岸向东逃走了。他们打算在离“冠松”号八百米的地方躲避一
下,直到这艘遗弃的军舰不再遭受危险的放射线的袭击为止。七天以后,从飞机上
空投下科研器材和人员。有三个水手病倒了。从他们的血液化验结果看来、血液中
的红血球数字已经减少到有生命危险的程度。这引起了迈那特的重视,虽未接到命
令,但他还是决定把舰上全体水兵都撤到夏威夷去检查身体。
他让那些下级军官自己决定去留,但劝告副轮机长、枪炮长和几个少尉——他
们曾帮助把尸体从机房搬上甲板——不要留下来冒险。尽管所有的人都接到了撤退
的命令,还是有少数水手请求留下来。杰尔逊对他们进行了详细的询问。有十几个
人有证据表明他们不曾在污染区域附近待过,所以他们获准此留下。
迈那特希望杰尔逊也撤走,但是他失望了。当惨案发生时,舰上的所有军官中,
只有以下几位上尉不在场:杰尔逊、劳逊、赫利(这两位还是炮兵上尉);还有一
批中尉:麦克比第、罗勃士和孟切也夫当时留在岛上。士官之中,海军上士詹金斯
和海军中士叶韦尔也留下了。
除了几次要求他们搬动帐篷。以免影响交通以外,他们几乎被人遗忘了。最后,
为了避免老是搬迁,迈那特索性叫手下的人把营帐扎在更远的棕榈林中的一块空地
上。
时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过去了,他却没有收到任何指示。他先是感到惊讶,
后来变得惶惶不安。他读了国内的一份报纸后,不禁产生了疑异。继专家、推土机、
混凝土搅拌机之后,英国报纸也运到了岛上。他从一份报纸社会新闻栏的一篇文章
中了解了一些事情。评论家们说海军的重要将领和原子能委员会的文官们争执不下,
每一方都要把调查权拿到自己手中。因此海军这方命令他们留下去。
迈那特在读报时,突然想起他是海军在现场的代表。他似乎看到了他的肩章上
长出了海军上将的金星。但是要达到这个目的,决不能干出蠢事来。要小心谨慎。
可是除此之外,到底怎么干呢?他还没有明确的主意。这才是—个挖空心思自找的
麻烦哪。
他睡不着,常常睁着眼睛度过黑夜。他成天东游西逛,尽量不引起科学家和他
们的助手的注意。这支科学队伍越来越庞大了。他选定了好几个潜伏观察位置。到
了晚上,他就隐蔽护在那里观察灯光照亮的那一段海岸。
这是太平洋上巨大、深邃的夜幕中神奇的光明之乡!探照灯将一公里半长的一
段海岸照得雪亮。光线从水面反射回来,把围墙照得黑幽幽的凸现出来,这是一堵
厚实的弧形墙。它蜿蜒地绕着小山底部,构成了一座钢骨水泥的封锁线。围墙耸立
在那块巨石面前,把巨石孤立起来。这时已是深夜。推土机不再轰鸣,搅拌机倒净
了最后—斗水泥。卡车在通往营地的那条路上匆匆驶过。随后四周又恢复了静谧。
整个营地的人都在辗转反侧,难以睡着。
迈那特心甘情愿地等待着,那模样就象一个自愿加班的人。观察到一点钟,他
也将去睡觉。
这种秘密观察最后证明是有收获的。迈那特是看到这块岩石移动的唯一的一个
人。
这真是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时间在一点差一刻左右。迈那特正向总部走去。
他听到一种象是卡车卸石子的声音。一时间,他以为自己被人发现了。接着他在探
照灯光下,看到那块岩石在小山坡上移动。
在震耳欧聋的响声中,钢骨水泥墙被冲垮了,它阻挡不住这块巨石以无坚不摧
的气势向前的挺进。五十英尺……六十英尺……九十英尺。这块可怕的巨石终于到
达小山之巅,停下来不动了。
二个月以来,阿依拉看见各种运货船只在水道里进进出出。它们为什么非走这
条水道不可?!它感到很奇怪。它想:它们是不是遭受奴役,被迫走这条水道?还
有一些更令人感兴趣的东西:这些陌生的东西每次总绕着岛屿转一圈,然后在一个
高高的岬角后面消失。这个岬角是东部海岸的起点。它们很有规律地活动,每过几
天,就出现一次,然后又进入水道,朝天边驶去。
在这几个月中,阿依拉有时候看见一些生翅膀的船,从高处落下来。它们体积
较小,但是速度很快。它们都是在小山的东面降下来的。它心中产生了好奇心,这
好奇心与日俱增。但是它犹豫不决,不敢上山顶看看,怕把能量耗光。最后它觉察
到,在小山东面有一些朦胧的光,照亮了漆黑的天空。它在自己底部引发一连串猛
烈的爆炸,以此来推动自己走了一百八十英尺登上小山顶。
它一到山顶,便马上后悔了。
在不远的地方停泊着一艘船只。小山东部斜地上空有光晕,但看不到明显的光
源。阿依拉看见几十部卡车和推土机四处逃窜,有几部开到离它很近的地方。它们
有什么打算?它们来干什么?它不得而知。它向这些物体发出询问的信号,但是没
有回音。它感到厌倦,就不再发信号了。
直到第二天,那块巨石还在小山顶上,小岛处在它的能流的威胁之下。这些能
源总是突然地、变化不定的发射出来。
詹金斯是舰上的运输副主任,他向迈那特写了一份报告:“损失情况如下:七
名卡车司机、两名推土机司机丧命,十几个人被烧伤……两个月的工程化为乌有。”
科学家们必定开过会了。因为中午过后不久,一队载有物资的卡车和推土机驶
过海军营地。一个派出去了解情况的海军士士兵报告说,那些车辆都集中在小岛的
岬角上。
在天黑以前,发生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事件:这项工程计划的执行人和他的四名
助手——都是科学家——陪同下,走进被探照灯光照亮的那个区域,要求会见迈那
特。
来人态度诚恳,面带微笑。大家握手寒暄。杰尔逊正好留在营地。迈那特把他
介绍给客人。
接着,计划执行人开门见山地说:
“上尉,你知道‘冠松’号只是部分受到放射性辐射的污染。后炮塔并没有遭
受其害。所以我们请求你些这块岩石开炮,把它炸碎。”
这个建议使迈那特如此惊愕,以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镇静并拿定主意。
事后,他从没怀疑科学家们要把岩石炸掉,不让它再害人这一愿望的诚意。可是他
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并固执地坚持这种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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