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还记得我吗?昨晚我曾在你的梦中和你见过面。”
“我又在做梦了吗?”
她微微地一笑,好像他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小心谈到了大人们的秘密。
“也许吧,”她轻轻地把头向后一甩,让棕色的头发在开领毛衣上散落下来。
“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
“这里是我们约定见面的地方呀!”她轻快地转了个圈,指着修剪得很好的草
地、树丛和那一半地方已停了车的停车场说。灯光从破旧的疗养院的门窗透出,照
在她旋转时扬起的秀发上,折射出清新的年轻气息。
她又轻轻地转了一圈后停了下来,面对他问道:“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比尔?”
他试着去回忆,但脑海中仍是一片空白。答案就在那里,盘旋在脑海的角落中。但
他年岁大了,尤其最近,他似乎无力去把这些角落照亮,从而及时地回忆起相应的
事情。他摇了摇头,低头瞅着人行道和他的拐杖。
“不要紧,”她说,“今晚还会有新的事情让你去记忆。现在来吧,我们别浪
费时间了。脱掉长袍,扔掉拐杖。我们还要跳舞呢!”
她的笑就像是磁钟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她自己先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就像
和他在跳舞似的,顺着人行道朝镇子的方向滑步而行。
他转头向他身后的疗养院望去,然后又看看她。她停下来,向他招手,就像一
个站在马戏团门口的孩子挥手催促父母一样。
他已经87岁了。他记不得如何下了床,更不用说如何走到停车场了。她怎么
能让他跳舞呢?况且,她又是谁?他摇了摇头。他最近做了太多的梦,这或许又是
一个梦吧!
他把拐杖伸出去,然后右脚跟上,小步跨过人行道上的一条小沟,这得让他用
些时间。不管这是不是他的梦,他必须跟着走,至少要走一小段距离。
他把左脚伸出去跟上右脚,然后又把拐杖向前移去。突然,他感到一阵头晕。
天啊,他要死了!清晨人们会在树丛里发现他趴在地上的尸体。就这样死了?他用
拐杖稳住自己。如果这阵眩晕过去了,他可以走回去,躺到自己的床上。但眩晕并
没有停止,而一切也并不像是死亡带来的感觉。
他的背挺起来。腿也绷直了。曾患关节炎的左臂自然地下垂着,没有丝毫的疼
痛感。他转了转胳膊,多少年来他第一次享受着协调的肌肉带来的轻松感。
他眨了眨眼睛,视觉清晰了,眩晕的感觉也役有了。
现在他知道他没做梦了,他又变得年轻了。
在人行道的那面,苏珊正在拍着巴掌笑着。现在他想起来了,她的名字叫苏珊。
昨天晚上他们在人行道上遇见的。他们曾一起跳舞,聊天一直聊到天亮。
他把拐杖扔到道边,扯下散发着医院气味的旧浴衣,他里面穿着黄褐色的宽松
裤子和与之颜色相配的衬衫。昨晚他穿的是蓝裤子和白衬衫。在跳舞过程中,苏珊
在他的领口留下了口红的痕迹。她担心洗不掉,所以感觉很不好。他自己甚至记不
得曾有那样一件衬衫,更记不得自己昨晚脱到哪了。
他又转过身向山上的疗养院望去。那个护士早在20分钟前就安顿他上床睡觉
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珊把手放在他肩上,吓了他一跳。“现在想起来了吗?”
他点了点头,“除了不记得我是怎样来到这儿之外,我都想起来了。我怎么能
有现在这种感觉呢我肯定是死了,要么就是在做梦。”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喜欢来这里,我想你也是如
此吧!我想再和你一起跳舞,一起欢笑。”
砖砌的疔养院矗立在山旁,就象是搭在祖母肩上的围巾。它给这个年龄的他带
来安全感,一切都有人照料的安全感。生活之中惟一的遗憾就是孤独。他低头瞅了
瞅擦得铮亮的皮鞋。几分钟前,他还穿着拖鞋呢!他又有什么害怕失去的呢?一点
睡眠或别的什么
她轻轻地吻了吻他,“准备好了吗?”
他笑了笑。两个人互相瞅着,他试图把她的一切都印在脑海里。他想记住今晚
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包括过一会儿要喝奎宁朗姆酒的清新感觉。
“别担心,一切都会很有意思的。”她说道。
“当然,”他笑着说,然后拉起她的手,“我们最好立即开始,我想多跳几支
舞,而不只是一支。”
在她那银铃般的笑声中,他们半跑半舞地滑过那些明亮的街灯。街灯的后面,
他的儿孙们居住的建筑隐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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