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四月里明媚的阳光向我宣告着春天的来临。
“好兆头。”我高兴地想着,哼着主旋律,走在去课堂的路上。
很快,天气和我的情绪一起变得坏极了。除了一个胆小的新生外,第一堂课的
学生都逃课了,我把这归咎于早春的狂热;第二堂课的学生们非同寻常地难以驾驭,
而且表现出极强的辩论欲望;我要见的毕业生助教取消了我们的午餐约会;我又收
到一张通知,称我的所有要求仍未照办。塔管这样,我还是朝着学院剧场走去,仍
旧陶醉于即将到来的开幕式中。到那儿以后,我发现剧场就像一架破的绫车一样破
烂不堪,前台柱子已被拽得东倒西歪。有人动用了沙袋,好在烟雾已被扑灭了。还
有,节日单也排错了。更糟的是,所有的化装品都被一个没长脑子的大学生直接放
在了取暖器上。结果,一堆充其量只能算是颜料的东西让我无言以对。
现场要比通常的演出开幕前更为混乱。我不由得想起了昨夜的噩梦。我一边动
手整理一切一边发着牢骚。
当演员们来化妆的时候,我已准备好了一切。而他们对猛然来临的大风雪惊奇
不已。冬天的最后一次淫威成功地抢去了我们开场演出的风头。风、雪、冰雹,毫
不吝惜地从天而降。电台的气象专家也无法解释这一切。事实上,我们在演出开始
前就被迫结束了这场演出。我送演员们回家,又打发了几个颇为勇敢的冒暴风雪前
来换票的观众。
等我那晚最后回到家里,浑身都已湿透,疲惫不堪。难以忍受的愤怒,极度的
失落代替了演出前夜的快乐。
我拿着威士忌到了书房,注视着高脚杯里的液体泛着奇异的光,然后又轻轻放
下。我坐在火炉边,开始弹奏舒伯特的曲子。
当我正疯狂地即兴弹着降B调的曲子,又配上四分之三拍子时,一个细小的声
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现在想不想和我谈谈?”
在钢琴顶上展开的乐谱上,盘腿坐着那个前夜造访我的人。他仍旧穿着那套设
计者穿的外套。
“你的长袍和翅膀哪儿去了?”我吼着。
他叹了口气:“这是按你的意思呀,这样不是更有吸引力吗?”
我没有争辩。苏格兰威士忌的作用使我有力还击:“你自称为天使!那你怎能
把我的演出搞成那样?四月的暴风雪,上帝啊!道具被毁,那些可怜的演员。你怎
能这样?”
他看起来真的有些沮丧:“事实上,我没那么做,这你是知道的。我们是不会
做那种事情的。我们,毕竟,嗯,是好人哪。”
“如果不是你干的,那又会是谁?不会又是你们的对手吧!”
“是的,不是。你看,这只不过是生活里偶然事件的轮回,玛格丽特。你只是
注定该遇到这些灾难的,就这样。但这确实有些过分。”
我想我当时是相信他了。只有天使才会如此荒唐的可爱。
“好吧,”我努力摆出一副合作的态度。“我真想逃离这个地方,去百老汇,
唱歌,演戏……不,我不干这个。我要当导演,我要成名,我要金钱,许多许多的
钱。哦,我已经计划好了怎样去赚钱!好吧,你这聪明的小东西,这买卖怎么做?”
“洛耀拉的圣依纳爵,饶恕我吧!”他呜咽着,在那个重新出现在他身边的健
盘上敲打着。过了好一会儿,他伤心地抬头望着我:“我们不能送你去百老汇,那
里有太多的诱惑。至于钱吗,我恐怕得说你可能把它花在……花在……哦,哎唷。”
他开始变得忐忑不安,他那忧伤的蓝眼睛让我觉得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感动。
我让他安静下来,“好吧,痛快点,你能给我什么?”
“唉,”他抽着鼻子说。“我们能够给你,嗯,保护。”
“保护?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受失望的打击,保护你不会因不讲信用而受到打击,保护你不受你
自己的伤害,保护你不受他们的伤害。”
我不喜欢这样的高谈阔论,像令人厌烦的布道。
“解释一下。”
“嗯,我们会帮你达到你的内心深处,尽全力……”
“你是来自道德公众团体吧?”我打断他。
“当然不是!”他发火了,继续说道,“让你达到你的内心深处,克服你自己
亲手造成的障碍。你要知道,你是很有才华的……”
“我知道,我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是奥罗尔·罗伯茨,富尔顿·希恩,比
利·格雷厄姆……还是珀利?”
他根本没在意我在说些什么,接着说:“还有,当你受到诱惑的侵袭时,我们
可以帮你……”
“哦,天啊,”我打断他,并没有冒犯他的意思,“你是在给我上道德课吧!”
“不,不,”他赶紧说。“良心仅仅能给你以劝告。当你凭良心或者假如你凭
良心做事,你或许会不开心。我们能保证你可以远离诱惑;我们保证你能做到真、
善、美;我们能保证你会永远幸福。”
“什么?”
“嗯,”他又在键盘上敲起来了。“不循规蹈矩是可以的。你需要一个生活目
标,你需要对生活的终极目标有一个明晰的概念。至于有空的时候,扮个小丑也不
错。专门监视别人和那种吵吵嚷嚷的放荡已经过时了。”
“吵吵嚷嚷的放荡?”
“对,玛格丽特,道德不过流行一时罢了。性欲没什么错。这毕竟是上帝发明
的,上帝也是这么做的。有些放纵是可以令人接受的。然而,我们赞成忠诚。让我
们保持性欲的美好和正常。不正常的性欲已经过时,肯定是过时了。”
“一种美好、正常的放纵吗?”我大笑起来。
“在这儿签字。”他手里突然拿出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当我把它们拿到
手里时,它们就变大了。这并没有令我吃惊。倒是那支羽毛笔把我吓了一跳。“羽
毛笔?那么你们的更为现代的形象又是什么?”
“这儿仍旧保留着一些传统的东西。”他嗫嚅着。“我们的监督者对有些事情
很是感情用事。”
那张羊皮纸上写着:“我——玛格丽特·梅里文,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自愿
签署《天堂幸福伙伴保险计划》,我的灵魂将会得到永久的幸福……什么?天堂幸
福伙伴保险?过来!”
“交易嘛,”他叹了一口气。“是要得到些什么的。”
我接着往下读。“因此,我会被引向一个洁净、诚实、工作努力、受人支配和
……‘我放下了那张纸。”你们这些人疯了吧?你们已经开始给我一些比洁净、诚
实、努力工作更好的东西了。“
“我们向你提供的是,”他看起来很尴尬,“你死后的天堂,玛格丽特。”
“但我现在就想要。”
“可这不符合保险法。”
“这太荒唐了。我不感兴趣。”
他从钢琴上飘了下来,咕哝着:“这没有用。我在这方面可不中用,理由是我
最近没参加任何关于合同法和劳资谈判讲座。我们正缺人手。你要知道。你是我的
第一个客户。我本来是在游乐场工作的。我们离定额还差得远呢。”他耸了耸肩,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再次出现的键盘上一闪一闪的灯
上。他突然换了一种语气。
“我得走了。他们在洋槐街给我指令。这是对我赢得他们欢心的嘉奖。许多人
要忏悔。在我走期间,好好想想。让律师看看这份合同。——或许让法学专家或牧
师看看也行。我能回来的时候,我会回来的。”说完,他挥了挥双臂,消失了。
我看着那张羊皮纸。这的确是真的。除了字体异常漂亮以外,这不过是一张普
通的羊皮纸而已。
我确信这并非幻觉,因为它实实在在地在我手中握着。我对此确信不疑。但是,
我能把它拿给律师看吗?能给法学专家看吗?能给牧师看吗?我的确需要专家的帮
助,但我并不想成为第一个以舞台换取安乐窝的戏剧导演。我一阵阵地发抖。或许,
我想,如果我告诉他们我需要建议;告诉他们这只是一出戏里的道具;或者告诉他
们我正写一出戏……对,就它了——一出戏。我曾经一直想写一出戏。
多么精彩的情节。我离开钢琴向打字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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