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哈根在矮墙上面铺了一块格子花呢地毯,我们坐了下来,略有几分从都市来到
乡村的不自然感。在慢玻璃窗架后,远处石板色的湖面上,一只缓慢向南行驶的汽
艇拖出了一条白线。强烈的山地空气简直是在向我们的肺中硬灌,给予我们超过需
要的氧气。
“附近有一些生产玻璃的农夫,”哈根开始说,“会对象你们这样的陌生人进
行兜售。比如说在阿杰尔的这个地区秋天是如何如何美,当然也可能是说春天或冬
天。我并不这么做——任何一个傻瓜都知道,一个地方要是夏天看起来不怎么样就
永远不会好。您说呢?”
我顺从地点点头。
“我希望您朝莫尔峰那边好好看一看,先生贵姓——”
“加兰德。”
“……加兰德。如果您要买我的玻璃,这些就是,再没有比它们此刻看上去更
好的了。这些玻璃的‘状态’好极了,没有一块少于10年的厚度——一扇4英尺
的价格是200英镑。”
“200英镑!”塞丽娜惊呆了。“这和邦德街的风景窗商店一样贵。”
哈根耐心地笑了笑,然后注视着我,看我是否对慢玻璃有足够的知识来理解他
的话。他的价格比我所预期的要高出许多——但10年的厚度!在比如“万景”和
“神奇玻璃”这样的商店里,人们看到的廉价玻璃通常是1/4英寸厚的玻璃覆上
一层大概只有10或12个月厚度的慢玻璃饰面。
“你不明白,亲爱的,”我说,已经下决心要买。“这种玻璃可以用10年,
而且它的‘状态’很好。”
“不也就是说它们仅仅是可以保存时间吗?”
哈根再次朝她笑笑,明白对我已无需费口舌了。“仅仅,这是您说的!请原谅,
加兰德太大,您看来并不了解这一奇迹,这一真正的道地的奇迹,它体现了生产一
块‘状态’良好的慢玻璃所需的精密工艺。我说这块玻璃有10年的厚度,这意味
着光线需要10年才能通过它。事实上,这些窗玻璃每块都有10光年厚——是到
达最近的恒星的距离的两倍多——所以实际厚度只要有一百万分之一英寸的误差就
会……”
他停了一会,平静地坐下来,朝房子那边看着。我转过头来,不再观望湖景时,
看见那个年轻女子又站在窗口了。哈根的眼神充满了一种强烈的崇敬,这使我感到
并不舒服,同时也使我确信塞丽娜刚才一定是弄错了。在我的经验里,丈夫绝不会
这样看着他们的妻子——至少,不会这样看着他们自己的妻子。
女了的穿着耀艳夺目,她在窗口站了几秒钟,然后回到房中。突然间我获得一
种清晰但又莫名其妙的印象,她是个盲人。我感到,塞丽娜和我也许糊里糊涂地撞
入了一场与我们俩的矛盾同样激烈的感情纠纷之中。
“很抱歉,”哈根继续刚才的话,“我想罗斯是有事叫我,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加兰德太太?10光年压缩到1/4英寸意味着……”
我不再去听,部分原因是我已经有一种失落感,再说慢玻璃的故事我以前已听
通多次,却始终未能搞清其中的原理。我的一个颇有科学素养的朋友曾经试图开导
我,让我将一块慢玻璃设想为一幅无须从激光源中获得连续光线便可重现视觉形象
的全息图,其中每一个普通光线的光子都通过一个螺旋状管道,这个管道环绕在玻
璃中每个俘获原子的辐射半径外侧。对于我,这种莫测高深的定义不但使我如堕入
五里云雾中,而且让我再次确信,象我这种缺乏科学细胞的头脑与其去关心事情的
“因”还不如去关心一下事情的“果”。
在普通人看来,最重要的效果在于光线通过一块慢玻璃时要用很长时间。一块
新玻璃总是呈乌黑色,因为尚无任何光线透过,但是你可以将玻璃竖立在譬如一个
林地湖泊的边上,直到景致出现在玻璃上,这也许需要一年时间。如果此时将玻璃
移放到一个风景寥寥的城市的公寓里,这套公寓在这一年里就仿佛是在俯视一个林
地湖泊。在这一年中它不但栩栩如生而且美如画景——湖水会在阳光下频起涟漪,
动物会不出声地出来饮水,鸟儿会在天空飞翔,同时也有白昼黑夜和春夏秋冬的变
化。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储存在原子内管道里的美景被用尽,熟悉的城市景象重
新出现。
除了非同寻常的创新价值,慢玻璃的商业成功建立在这一事实上:拥有一个风
景窗从精神上说相当于完全拥有了这块土地。—个最原始的穴居人可以俯瞰着薄雾
笼罩的园林——谁能说这些园林不是他的?一个真正拥有漂亮花园和种植园的人,
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拥有权而整天趴在他的土地上,抚摸它,品味它。他从这块土
地所获得的全部乃是光的图象。而有了风景窗,那些图象可被安放在煤矿里、潜水
艇里和监狱的牢房里。
有好几回,我曾试图写几首关于具有魔力的水晶玻璃的短诗,但对我来说,这
个题目是如此神奇和诗化,以至于用诗本身反而无法形容它了——至少就我的诗而
言是如此。此外,早在未发明慢玻璃的很久以前,就有人以未卜先知的灵感写出了
最好的歌与诗。举例来说,下面所录的摩尔的诗,我就不敢奢望与之一比高低:
常常,在寂静的夜晚,
睡眠的锁链还未将我捆绑,
甜蜜的回忆给我的周围
带来了昔日的光……
慢玻璃从—种科学的新奇玩意发展到相当的工业规模只用了几年时间。使我们
这些诗人——我们中间那些仍然相信百合花虽死但美丽仍在的人——大感吃惊的是,
这个工业的“门面”与其他任何工业并无两样。有价格昂贵的优质风景窗,也有便
宜得多的低劣品。以年为计算单位的厚度是价格的重要因素,不过,某一时间的实
际厚度,或称“状态”,也是重要的考虑因素。
即便是借助目前最精密的工程技术,厚度控制仍然是一项带有几分碰运气的工
作。—个较大的误差可以意味着一块预期5年厚的玻璃变成了5年半厚,于是夏天
进入的光线出现于冬天;而一个细微的误差可以意味着中午的太阳却在午夜时光芒
旧射了。这种与实际时间的不一致性有其独特的魅力——比如许多夜班工人就喜欢
有他们自己私人的“时区”——但一般来说,购买与实际时间紧密同步的风景窗要
来得贵。
哈根说完以后,塞丽娜看上去仍是不太相信的样子。她几乎难以察觉地摇摇头,
我意识到哈根刚才用的方法不对头。突然一阵凉风吹动了她头发上的合金头盔,几
乎万里无云的天空在我们周围落下翻滚着的干净大雨滴。
“我现在就给你开一张支票,”我很干脆地说,与此同时看见塞丽娜的绿眼睛
眯成三角形愤怒地看看我的脸。“你能安排交货吗?”
“啊,交货不成问题,”哈根说,站了起来。“不过,你不想随身带走这些玻
璃吗?”
“当然,我愿意随身带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这样不加思索就相信了
我的支票,我反而感到有几分自惭。
“我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玻璃给你。你在这里稍等一会。还要把它装进一只手提
窗框里,这用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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