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哈根瘸着腿走下斜坡,那里连续排列看许多窗户。透过一些窗户可以看见林赫
湖方向正是阳光明媚,而从其他窗子看却是阴云密布,有几扇则干脆就是黑乎乎的。
塞丽娜将外衣领子拉到喉咙口。“他至少也应该请我们进屋去等。路过这里的
傻瓜可不多,他是怠慢不起的。”
我克制着不去理睬这些阴阳怪气的话,专心写支票。一颗特大的雨滴击中我的
指关节,溅在粉红色的纸上淅沥作响。
“好吧,”我说,“让我们转移到屋檐下,等他回来。”你真可恶,我想,同
时感到这个婚姻完全是个大错误。我—定是个傻瓜才要了你。一个大傻瓜,比傻瓜
还要傻——现在你已经紧紧俘虏了我的一部分,我是永生永世逃脱不了了。
我随塞丽娜跑向农舍墙边,感到自己的肠胃在痛苦地抽搐。窗户里面,整洁的
起居室生着火,但却空无一人,只有孩子的玩具撒满一地。有字母积木和一辆颜色
极象刚削皮的胡萝卜的独轮小车。
在我向里张望时,男孩从另—间房间跑进来,一进来就用脚踢积木。他没有注
意到我。过了一会,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将男孩举起绕膝转了几圈,快乐而纵情地
笑着。她象刚才那样走近窗口。我不自然地笑笑,但她和男孩都没有什么反应。
我的前额泛起一阵冰凉的刺痛。难道他们两人都是盲人?我侧着身走开了。
塞丽娜喊叫了一声,我朝她转过去。
“地毯!”她说。“地毯被雨打湿了。”
她冒雨跑过院子,从斑驳的墙上抓起暗红色的小地毯,然后朝农舍的门跑去。
我的下意识中有某种东西痉挛性地悸动了一下。
“塞丽娜,”我高声喊,“别开门!”
可是已经迟了。她已将栓着的木门推开,手捂着嘴,惊讶地看着农舍里面。我
走近她,从她没有反应的手中拿下毯子。
在我关上门时,我扫视了一下农舍的内部。我刚才看见的女子与小孩所在的整
洁的起居室竟然是一摊令人生厌的破旧家俱、废报纸、旧衣服和污秽的盆盘。房间
又潮又臭,根本没人住,我刚才从窗外所看见的景象中唯一还能辨认的物品是那辆
小独轮车,小车的油漆早已脱落,而且破损不堪。
我把门牢牢拴好,命令自己忘掉所见到的一切。独居男子中有人能把家整理得
井井有条,有人则完全外行。
塞丽娜的脸色苍白。“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
“慢玻璃的作用是双向的,”我慢悠悠地说。“光线能从屋外照进来,也可以
从屋里照出去。”
“你是说……”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们的事。哎,注意了——哈根拿着我们的玻璃过来了。”
我肠胃的翻腾开始有所减弱。
哈根提着一个长方形的塑料面窗框走进院子。我将支票递过去给他,但他却盯
住塞丽娜的脸。看来他立刻意识到我们的不谙事的手指已经翻动过他的内心深处。
塞丽娜回避了他的直视。她显得苍老和疲惫,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附近的天空。
“我来把毯子拿去吧,加兰德先生,”哈根终于开了口。“您不必为它而费神
的。”
“这没什么。这是支票。”
“谢谢。”他仍然用一种祈求怜悯的奇怪表情看着塞丽娜。“和您做生意我很
荣幸。”
“这是我的荣幸。”我答以同样干巴巴的俗套。我拎起沉重的窗框,带着塞丽
娜走向通往大路的小径。
正当我们到达雨后变滑了的台阶跟前时,哈根又开口了。“加兰德先生!”
我不太情愿地回过身去。
“那不是我的过错,”他语气坚定地说。“一个肇事后逃跑的司机把他们两人
都压死了,这是6年前在下面的奥班公路上。事情发生时我孩子才7岁。我有权保
存一些东西。”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紧拥着妻子走下小径,珍惜着她用手臂搂住我身体的
感觉。在转弯处我从雨中往回看去,看见哈根双肩抬平坐在我们最初看见他时的矮
墙上。
他在看着房子,不过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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