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和先生尝试了无数种呼唤妞妞出来的方法,终于有一天为一次艰难的成功而
几近失控地欢呼雀跃。先生发明了一种近似于警笛却又比警笛柔和一些的呼唤声,
也许这种声音触动了妞妞听觉神经中的某一根纤维,她居然迈着淑女似的步子,娉
娉婷婷地从某一个黑暗角落里朝我们走来。
这个方法屡试不爽,直到有一天,妞妞自己厌倦了迷藏,她终于长成了一只不
屑于这种少儿游戏的大猫。
她又进入了一种新的游戏心境。
妞妞不愿见生人,家里一来客人她就躲避。我的朋友都知道:妞妞如果在谁的
裤脚上磨蹭几下,那就是这只傲慢的猫肯给此人的莫大恩宠了。可是等她略长大些
的时候,也许是情窦初开,她见了客人,尤其是男客,只要那人看她一眼,呼她一
声,她就开始欢快地满地翻滚,不知羞耻地露出一片粉红色的肚皮,在地板或地毯
上留下一团一团雪白的毛。
猫毛就成了我们的注册商标。我们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样家具甚至我们的头上身
上,到处都是丝丝缕缕的白毛。我们终于与深色的服饰道别。来我们家小坐的朋友
们,身上也开始携带妞妞的印记。我们的朋友很快分成了两拨:爱猫的和不爱猫的。
爱猫的那一族,进门的时候往往先直接找妞妞而完全忽略主人的存在。不爱猫的,
进门僵直地站立着,生怕把身子铺得太开而招来任何一个可能沾惹猫毛的机会。
妞妞始终是一只淘气但却胆小的猫,她像孙猴子一样在唐僧画定的那个圈子里
无法无天,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她怕雷电,怕声响,怕窗外爬过的任何一只野猫野
狗,怕秋叶落在玻璃屋顶上的怪异形状。有一回,我们在设置家庭影院的时候不小
心犯了一个错误,音响被调到了极限,发出了一声炮弹似的巨响。过了一会儿,我
们才发现妞妞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浑身的毛乍成了一朵蒲公英。那天我们抱着
她心疼了很久。
妞妞不总是那样没心没肺的,有时也有心眼。有一回我和先生在家里为一件如
今都记不得缘由的琐事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妞妞在越来越大的声响中走过来,怯生
生地站在我们中间,随着我们的话语,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他,细细的颈脖拧得
像个电动娃娃。那双灰绿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惶无措。如果猫也会流泪,我相
信那天妞妞哭了,吓哭的。我终于被一只猫纯真无邪的眼光看得羞愧起来,而退出
了当时感觉像一场圣战一样的无谓争执。
妞妞也很固执,固执起来的时候她不再像猫,而像是一头扔了犁具站在田头坚
决不肯前行的犟牛。比如在我们给她洗澡的时候。妞妞怕水,几乎跟怕死一样地怕。
给妞妞洗澡,简直是一件砂纸磨心的难受经历,每次都需要有极其强大的心理准备。
从把她放入温水的第一秒开始,她就开始声嘶力竭地喊叫,那些尖利的声音几乎可
以把浴室的天花板钻出无数个洞。在水里的妞妞简直是一只河东狮,牙齿和爪子随
时能刺穿再厚实的塑胶手套。当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心惊胆战地草草把她抱出浴缸的
时候,她通常会在地毯或浴巾上屙上一泡稀黄的屎。看到她在令人冒汗的暖气里浑
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样子,我终于理解了她的害怕。后来我们不再强迫她洗澡,而是
换了一种宠物店推荐的干洗方法。她依旧不情愿,却总算是勉强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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