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妞妞渐渐长成一只成年猫，她的个性也变得温顺慵懒起来。我们下班回家，她
不再热衷于捉迷藏。遥遥地听见响动，她会悠悠地从温热的猫窝里走出来，迎到门
口，叼着我们的裤脚，发出半是抱怨半是满足的喵呜声。我们在家的时候，她极少
紧紧地跟随我们，而是远远地躺在我们视线可及的角落里，满足地看着我们择菜做
饭洗碗看电视。她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看见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常常还
没容我把靠垫整理好，她就已经噌地一声跳上来，卧到了我身上。她躺在我身上的
时候，会把四肢抻得极长，额头直直地顶着我的下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身子软
得如同一条撒了盐的大蚂蟥。我写作的时候，她会爬过来蹲在我的脚边，久久地仰
脸看着我手中的电脑键盘发出窸窸窣窣的奇怪声响。有时候，她会表现得很不耐烦，
伸出前爪不停地扒拉我的手，仿佛在哀求我：" 停一停，陪我玩一会儿吧，我都在
家呆了一天了。" 于是，不忍心的我只好把她抱起来，放在我的膝盖上。我的许多
小说，都是在她身体的重压下，断断续续地写成的。

    就在她七岁的那一年，她开始生病了，东一摊西一摊地撒尿。开始时我以为她
患上了糊涂症，曾经狠狠地打过她。那是平生我第一次对她动粗。她受了委屈，却
没有控诉，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眼中是隐忍和哀求的泪光。至今想起她那天的
目光，我心里依旧伤痛。后来我才发觉，她的尿里有着深深浅浅的血色。我们终于
决定带她去看兽医。在被灯光照耀得十分明亮的病床上，可怜的妞妞看上去像遭了
定身法，眼目无光，呆板得如同钉在墙上的动物标本。

    " 膀胱结石，是猫食里含了过多的灰石粉引起的。" 兽医说。

    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是动物世界里的三鹿奶粉事件。

    " 几乎没有完全治愈的可能性，会时好时坏。手术切除当然是可以的，但几乎
可以肯定，这块石头刚刚去除，另一块石头马上会代替这一颗，出现在她的膀胱里。
"

    那天兽医递过来的账单是一个我绝对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的数目。走出兽医诊
所，心情很重。妞妞在笼里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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