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妞妞真能忍啊。一泡又一泡的血尿,她小小的身体里到底还留下多少血液呢7
还有疼痛。那是一种据说比生产还要煎熬的疼痛。她却一直保持着高贵的隐忍。她
一天到晚躺在自己的窝里,不动,不吃,也不发出声音,无论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
我们把消炎药碾碎了放在湿食里喂她,她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睛看着我们,似乎在说
:" 好吧,为了你们,我就吃一口吧。" 药味是古怪的,她咽下了那份古怪,因为
她长大了,她读懂了主人眼光里的哀求。
正如兽医所言,妞妞时好时坏。我们再也不能放任她在楼里自由出行。她只能
一天到晚呆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在宽敞的天地里行走惯了的她,如今圈囿在狭小
黑暗的空间里,不时发出声声哀叫,并用前爪抓打着门——她不过是想要她一直就
享有的那一份自由啊。假如那时我知道我和她相处的日子是这样有限了,我一定不
在乎她在楼上每一块地毯上屙满带血的尿,只要她能享受她在家里的最后自由。
妞妞的病持续了半年多,每天早上起床时,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心都揪到了
喉咙口。如果看到地板上没有血尿迹,就如同上帝用一根手指挑起了压在头顶的阴
云,连来家里探亲的老婆母,都有了艳阳天的快乐。可是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妞
妞的状况越来越差。到最后,早晨开门的那一刻就成了压在神经上的一块大磨盘:
地板上的红色尿迹从小小的一块,渐渐拓展到三团五团。
我们面临了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是与妞妞如此无奈而痛苦地相守,还是把她
交给动物收养所,让他们的兽医控制妞妞的病情,最终给她找一户好人家抚养?
经过了几个星期的反复商议,我们终于决定和妞妞分别。
临行的前一天,我们把妞妞放到了楼上,任由她到任何她喜欢去的地方走动。
可是她却不想走了。似乎她已经预见到了,这将是她在我们家里的最后一天。一整
天她只是柔若无骨地躺在我的怀抱里,用她粉红色的舌头,一次又一次地舔着我的
脸颊。我拿了一把梳子,给她梳毛。皮毛是动物健康状况的写照,我的妞妞瘦了许
多,压在我身上,不再沉重,身上的毛,也掉得斑斑点点,梳子很容易就走通了。
我给她梳了几遍毛,还给她细瘦的脖子上拴了一根红色的领圈,她看上去少了几分
病态,多了隐隐几分的精神气。记得几年前,我写过一篇名为" 弃猫阿惶" 的短篇
小说,故事里的主人公和她心爱的猫最后分手的时刻,似乎就是我和妞妞永别的预
告。潜意识里,我一定早就知道了,妞妞和我中间,也会有这样一天的。如果一个
人一生中必定要被各种各样的境遇篆刻下无数道伤痕的话,那天妞妞留给我的,是
一条绝对不可能埋没在别的伤痕里的深痕。
送妞妞走,是在一个有了寒意的秋晨。日头是无色无光的,风很大,满街都是
蜷成了团的落叶,脚踩上去是一片萧索的窸窣. 收容所后边是条大铁路,火车轰隆
隆地开过,笼子里的妞妞一动不动。平日屋里任何细微的响声都要吓得她一惊一乍,
而那天她对街面上巨大的嘈杂却无动于衷。冰雪聪明的她,已经明白了和她生活中
将要发生的事相比,噪音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一桩小事。
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哭啊,不要哭。填表的时候,有一个问题是:
" 你的宠物有什么习惯?" 我刚写了半句" 她喜欢打滚……" 眼泪就汹涌地流了下
来。最终我无法再写下去,是我先生把那张简单的表格填完的。
" 请你,务必,给她找一个,好人家。" 我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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