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到董德懋私人诊所,就快到我原来住的粤东会馆了。我一出生就住在那里,
我对那里一往情深,多少次来都要去那里看看,或者说,因为有它的存在,我才一
次次不停地来那里看看。
董德懋私人诊所是西打磨厂的骄傲,满北京城,没有不知道的。董德懋是京城
四大名医施今墨先生的得意弟子,老北京一句有名的歇后语:打磨厂的大夫——懂
得冒儿呀,就是从这儿来的。据说这句歇后语闹得董大夫很头疼,想要改名字。但
是,他的老师施今墨先生不同意,觉得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关键看的是自己的医
术和心地。董大夫听从了老师的意见。董大夫高寿,一直活到90多岁,我小时候见
过他,穿西装,行中医,住小楼,坐轿车,为人和蔼,举止儒雅,非同寻常。他家
住在后院,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前面的二层旧式小楼是他的诊所,水泥沙砾抹墙,
一派西式风格,房前有开阔的空场,方砖铺地。他家算是这条老街难得一见的中西
合璧的宅院。
以前,来一次,这里变一次,上上一次来看,是出租给外地人,经营水果和日
用百货。前一次来,把房前的空地都占了,还竖起了铁栏杆。这一次来,董家中西
合壁的老宅院,已经成了一片空地,栽着两株不高的小松树。
现在,除了我们粤东会馆,打磨厂一条街还保存下来的,只有临汾会馆了。临
汾会馆,别看外面的门脸已经是面目皆非,院子里面比我们粤东会馆保存得要好。
进大门,往左拐,有一道木制屏门,朝东,门上书有" 紫气东来" 四个隶书大字。
拐进院子,东边走廊的墙上,有一块乾隆三十二年(1767)" 重修临汾东馆记" 的
石碑,一块光绪九年(1883)" 京师正阳门外打磨厂临汾乡祠工会碑记" 的石碑,
两块碑都镶嵌在墙内。两块碑应该是打磨厂现存唯一完整的文物了。
临汾会馆,和我们粤东会馆一样,三进三出的大院落。作为行业会馆,在它的
重修碑记里有" 重整殿宇以妥神灵,外及厅庑戏台等处咸加修葺" 的字样,说明在
乾隆年间这里是有戏台的,那就要比粤东会馆堂皇了。我问这里的老街坊,戏台会
是在哪里?他们都说住进来时戏台早就没有了,戏台的位置,应该在现在大门旁这
座二层小楼的位置。这倒也合乎规矩,会馆建戏台的,一般有建在这个位置的,聚
会乡祠,看大戏,叙乡情,图个方便和排场。在河南开封一座保存完好的商人会馆
里,戏台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的。
不过,为什么戏台变成了小楼,又是什么时候变的,这要从乾隆十六年到二十
年(1751—1755)说起。打磨厂是北京民信局最早的集中之地,当时号称四大民信
局胡万昌、协兴昌,福兴、广泰,都在打磨厂一条街上。民信局是民间办的,可以
说是中国最早的邮政,一直到光绪二十二年(1896),清政府才正式成立邮政局,
晚了打磨厂的民信局近150 年。宣统三年(1911)清政府在这里设立了打磨厂支局
;民国之初,南城电报局也开设在打磨厂。可以说,打磨厂这条街,清末以来,一
直是邮政的重地。这些家民信局一直到1937年才陆续关张。解放初期,到我读中学
的60年代初,临汾会馆的这座二层小楼,一直都是邮局,我的第一本杂志《少年文
艺》,就是从这里买的。它的前身应该是民信局,白云苍狗,临汾会馆的戏台,就
这样演变着它的戏里戏外的人生过程。
邮局关张之后,它成了邮局职工的宿舍。1976年地震那年,楼上一层被震塌,
现在是重新修起的二层楼,后接上的一层,接缝明显,像是历史的断层一般,给人
们醒目的提示。夏天,我来看它的时候,从一楼到二楼整整一面墙上,长满了绿绿
的爬山虎,风吹拂着它,像是一块巨大的绿地毯在轻轻地抖动着。秋天来的时候,
那一面墙上的叶子都红了,像是烧着了似的,蹿起了一汪汪的火苗。如今,正是早
春时节,一面墙的叶子枯枯的,写满沧桑。正巧遇到一个老外拿着照相机在拍照,
站在门口的老街坊问他是哪国的,他没有听懂,我用拙劣的英语问他,他说他是法
国人。老街坊又问你干吗对这破房子感兴趣7 他嘀里嘟噜说了一串,我听不明白了。
临汾会馆斜对面的大院,曾经是打磨厂一条街最堂皇的院子了,原来是国民党
一位姓李的官员的私宅。上次,我进那个院大门的时候,一个女的正出来倒垃圾,
一个身穿看车的那种棕色工作服的男的,推着自行车紧跟着女的走进院。我跟在他
的后面,和他搭讪:听说这院子以前是国民党一个挺大的官住的,是吗?那男的没
说话,女的回过头笑着对我说:你算是问着了,那就是他们家。那男的还是不说话,
我跟着他走进后院。这是一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每个院子里的正房都是四大间,
前出廊,后出厦,连接每一院落都有一个很大的过厅,厅有花窗,顶有彩绘,虽然
年头久远,但风姿犹存,可以想象当年的气派。和临汾会馆相比,一个前清遗老气
息,一个民国新派风格,对比很是明显。
那男的住在后院过廊里后截出来的东房里,这让他有些落魄的感觉。我问他这
院子现在是不是都你们李家一家住?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很和气地冲着我笑。倒是
那女的对我说:他是不愿意跟你说,这院子以前还有歌舞厅呢,到现在里面还铺着
花砖地呢!她一说歌舞厅,让我立刻想起临汾会馆里的戏台,前清遗老爱听戏,民
国新官爱跳舞,莫非故意让它们在打磨厂一条街上作对比吗7 我拖着那男的,请他
带我去看看这个在大宅门里很少能见到的歌舞厅。他只好带我走到前院,他指着那
一排正房四间说:这就是,现在我大伯家住。我再一次厚着脸皮请他带我进屋看看,
他敲响了房门,里面的老太太应声了,打开了房门。果然,红漆的圆柱还在,德国
的花砖地还在,老太太却是一脸的茫然。将近一百年的时光过去了,浮生若梦,繁
华事散,人老景老,谁知兴废事,今古两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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