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次,再走进去,院子里的大部分房子已经拆了顶棚,只剩下三两户住户,
那位老太太家的屋子还在,但我没打搅她老人家。
这回真的到了我住的大院粤东会馆了。
粤东会馆的历史和袁崇焕有关。当年崇祯皇帝听信谤言,袁崇焕被诬陷而在菜
市口斩首,其头颅最早就是广东乡亲偷偷埋在粤东会馆里的。那时候的粤东会馆在
广渠门,广东同乡嫌那里的小,而且远,交通不便,出资迁到西打磨厂,占地两亩,
盖了这个新粤东会馆。想那时的广东人和现在一样,能折腾,起码是赚了钱,要不
怎么能够置办第二房产?
它是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四合院,街旁的高台阶上,两大扇黑漆木门,两侧各有
一扇旁门,大门内足有五六米长的宽敞过廊,出过廊是青砖铺就的甬道,东边一侧,
有一个自成一统的小跨院,想应该是当年赶马车的下人住的地方。西侧是出一片凹
下一截儿却很开阔的沙土地,是用来停放马车,让马匹休息蹭蹭痒痒打打滚的场所。
那里成了我们小时候踢球的草场。甬道的下面挖了一个一人多深的大坑,里面藏有
全院的自来水表,捉迷藏的时候,我们小孩子常常藏进去,谁也找不着。
然后,看到的才是真正的第一道院门,中间是有盖瓦的墙檐和牌坊式的门柱组
成的院门。按照老四合院的规矩,它应该叫二道门,以前说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二门。它的两边是灰白色骑着金钱瓦的院墙。迈过院门前后几级台阶,是一座影壁,
影壁一边是一棵丁香,一边是一座石碑,写着捐资重修粤东会馆的名单和缘由。再
往里走,是以坐南朝北正房为中心的三座套院。除第一座院有了前面的二道门,不
再设门之外,其余两座院各有朝东的一扇小一些的木院门,一为方形门,一为月亮
门。这两院内,前院种有三株老枣树,后院有花圃和葡萄架。西厢房已经没有了,
但东厢房非常齐整。我家就住在东厢房最里面的三间。每天上学放学时走进走出,
要走老半天。那年带一个女同学到家里,一路各家窗户里扫射出来的目光,纷纷落
在身上,越发觉得心重路长。最高兴的时候,是秋天打枣了。我们会把最外面的大
门和小院门都关好,不让别的院子里的孩子们进来。我们爬上枣树,使劲摇晃着树
枝,让枣红雨一般纷纷落地。
那时候,我们常常爬上房顶。站在房顶上,天安门城楼和广场甚至再远处的西
山都一眼看得见,国庆节夜晚燃放礼花的大炮,也能够依稀望见它们大致的位置。
国庆节的晚上,我们早早地坐在房顶的鱼鳞瓦上,静静地等待着突然的一声炮响,
然后是满夜空的五彩缤纷的焰火。在下一次礼花腾空之前的空隙中,弥漫在蒙蒙硝
烟烟雾的夜空中,会有白色的降落伞像一个个白色的小精灵向我们飘来,那时礼花
中的一部分,是随着礼花腾空喷涌而出的。那小小的白色降落伞,缓慢地向我们飘
来,飘过我们的房项的时候,我们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它们够下来……
可是,这一次,我走进粤东会馆的大门,只到原来的二道门的地方,就被围栏
给挡住了,童年的记忆也一起被挡在里面了。我正愣在那里,从东跨院里走出来一
位妇女叫我的名字,一看是老街坊。她告诉我,除了跨院三户人家没有搬走,其余
已全部拆干净,盖起了灰瓦红柱的新房。她把我请进她家,掀开紧靠后窗的床铺的
褥子,又搬一把椅子,放到后窗外,让我踩着床铺跳窗而进,一睹大院新颜。
我从这个小小的后窗跳了进去。空荡荡的院子,空荡荡的房子,过去曾经发生
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我打开虚掩的房门,走进我原来住的那三间东房里,簇
新的砖瓦,簇新的玻璃窗,水泥地,夕阳将房前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枝影打在地上。
一切的景象仿佛不真实似的,像是置身在戏台上那样恍惚。不知它以后的用场,也
不知以后要住什么人,只知道老街坊越住越少,而老街巷老院落也越来越少。
又从那扇后窗跳出来,又走在老街上,心里忽然有些迷蒙。再往东走一点儿,
就到新开路的路口,西打磨厂的一条街,到那里戛然而止,繁花落尽,降下了帏幕。
可是,我却没敢再接着走下去。我不知道下面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怕看见那变了的
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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