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西廊下结交的少年伙伴,成为终生朋友的,恐怕只有北英了。上初二时,一
个冬天的黄昏,我在传达室看晚报,一个少年走上前来和我说话,说的什么早不记
得了,但他说话的坦诚和直率,使我们立刻成了朋友。这就是北英。他刚随父亲从
沈阳到了北京,住在三单元一层。我们还是同一所中学的同学,他比我低一级。我
们在一起经历了中学时代的美妙时光和接踵而来的文革风暴,也—起在晋南的农舍
里度过了三年插队的日子。四十年了,雨雪风霜,世事沧桑,我们的友情至今还像
初识的时候那样真诚,不掺任何杂质。不管外部环境怎样变化,个人境遇如何,真
诚一直维系着我们,没有欺诈和利用,只有理解和支持,这是我一份十分珍贵的财
富。
小玉和阿淮搬走之后,那套房子很快有了新主人,———陈昌浩的苏联妻子格
拉宁和他的儿子维加。陈昌浩曾是红四方面军的要员,彼时早已失势,只当了中央
编译局的局长。陈在苏联寄居多年,俄文很好,主编过俄华大辞典。他这位苏联妻
子,据说是在苏联认识的,格拉宁当时只是一个清洁工,一段典型的无产阶级革命
浪漫史,其中的细节无人知晓,于是传闻就多了起来,现在两人分居,到底什么原
因,不知道。
这是个典型的俄罗斯家庭,从室内的陈设到主人待客的方式,让人感到到了这
里就如同到了苏联。母子俩在家里说俄语,李立三的夫人和女儿不时来访,也说俄
语。有一次我在他们家看电视转播苏联红军红旗歌舞团演出实况,一曲《卡林卡》
勾起格拉宁无限乡思,她和着歌声,情绪激动,泪流满面。维加考上大学的那年夏
天,格拉宁也流了泪,她不相信儿子能考上大学,当时上大学已经开始注重阶级路
线了,陈昌浩是另类人物。格拉宁平时温文尔雅,对人总是笑眯眯的,但是1967年
夏天一群造反派闯进来抓走她的时候,她却显出一副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她半个身
子探出窗外,对着院子里的人们用中文高呼:“斯大林万岁!毛主席万岁!”就像
在电影里那样。那天夜晚,维加在楼上吹了一夜黑管,吹的是一支中国民歌《在那
遥远的地方》。
还有一位赵老,挂了个外交部专员的闲差,平时不多说话,倒是很温和,走路
总是抬望眼,仰天不长啸。北英曾戏谑地说,地上有五块钱,赵老也看不见。由于
在苏联生活了几十年,他们的子女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但老一辈还保留着浓厚的
民族传统。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郑老。
郑老叫郑一俊,心宽体胖,性格开朗,说话带河南口音,老伴姓赵,戴副深度
眼镜,也很随和。郑老很有大干部的派头,但后来我知道,他老伴党龄比他还老,
是1922年的老共产党员。郑老跟我们这些孩子是打出来的交情。我们摘了他窗前的
几朵花,被他发现,撒腿就跑,郑老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喊,最后我们不忍看老
人气喘吁吁的样子,叫他逮住了。郑老抓到小偷反而不动怒了。他说他以前在苏联
国际儿童教养院工作,那里有各国共产党领导干部的孤儿和子女,我们中国孩子最
诚实,有错必改,教育我们一生都要作一个诚实的人。从那以后,郑老成了我们最
信赖的老朋友。
郑老爱下中国象棋,棋艺平平,但乐此不疲,对手可以是大人也可以是小孩,
来者不拒。他手制的棋盘很别致,不写通常棋盘上的老话“楚河汉界”或“棋逢对
手,将遇良才”,而是自撰的两句新词———“启发智慧,联络感情”。足见老人
心气之高,对我们这些少年来说很有感染力,也确实给了我们要敢于创新的启发。
郑老的窗外是一方花圃,各色花种都是老人一手操持照料,花繁叶茂,沁人心
脾,是西廊下院内一景。他种植的花不独是自赏的,昙花将开的时候,他必事先书
写一张告示贴在传达室的黑板上。夏夜里人们围在他的小花圃旁,饮茶赏花,纳凉
聊天。花期盛时,郑老还用毛笔在宣纸上写诗助兴,大家赏花读诗,又热闹又文雅,
有善诗词的,也来凑趣赋诗相酬,记得父亲写过一首七律,前面还有一段纪事的文
字:郑老小园大丽花盛放,可惜只有一枝,约三十余株在炎夏旱灼而枯,较去年数
百朵齐放不可同日而语,因移菊数盆于其旁,嘱咏其事,遂占七律一首。
去年枝头繁似锦,今日数朵缀闲庭。
品极群芳霜华后,可怜朋辈早飘零。
篱落不必伤独处,花前旧客情转深。
主人移菊到窗前,相对秋光傲西风。
郑老是个极可爱也极可尊敬的老人。文革中以老迈之躯被轰到河南干校去了,
自此音讯全无,不知所终。1964年和1965年是西廊下大院最值得回忆的时期。夏天
的晚上全院的人几乎都在院里乘凉,晚风徐来,女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曼声歌唱,歌
声荡漾,树影婆娑,一派平和景象。有时大家还自发地举行小型文艺演出,谁都可
以上去表演。一位花甲老人也从楼上搬下一张小桌,支上扬琴,奏一曲《金蛇狂舞
》。此老也是从苏联归来的,抛下了俄国妻儿。我看过一首他写的长诗,字里行间
满是思念和追求。老人身体很棒,文革中还坚持到什刹海滑冰,社会上混的小青年
们都认得他。浩劫过后,老人不减当年热情,和萧军、姜椿芳、张执一等人发起成
立“野草诗社”,后又成立中华诗词学会。他老人家这一辈子真称得上剑胆琴心,
潇洒平生。老人早年参加革命,浪迹他乡异国,终于落叶归根,前几年去世,享年
93岁。老人家姓张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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