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对于经历过饥荒的人来说,挖野菜的记忆是深刻的。
60年代的大饥馑,是初通人事以后,世界留给我最深的印象。马路两边的柳树
刚发芽,就被饥饿的人群撸得精光。柳树芽是苦的,根本不能吃,必须在水里泡,
把苦味儿拔出去,和在玉米面里蒸窝头或贴饼子。槐树的花和叶更是上品,微甜而
有清香,掺和在玉米面中散蒸,柔软而适口。榆树浑身都可以吃,树叶黏滑,口感
近于木耳菜;果实叫榆钱,因形状似制钱而得名,也带微甜,丰足的年头,与白面
和在一起蒸熟是著名的榆钱饭,属于上好的吃食,一般农家用来待客;树皮晒干后
磨成粉,黏合玉米面,可以擀面条。所有可以入口的东西,人们都抢夺。从麦收到
秋收,围在地边等待拾荒的人,黑压压一大片,多是女人和孩子。麦穗、玉米、白
薯和高粱,各种各样的蔬菜,一直到白薯的藤蔓、洋白菜的根,都是人们觊觎的对
象。一个人喊一声,收齐了!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去,足以覆盖地面。人
比物要多,互相拥挤着引起冲撞,叫骂声和哭喊声不绝,有的时候还会拳脚相加。
随着人群去拾荒是童年的多次经历,并不是被生活所迫,而是在风气影响下随俗从
众。几乎没有拾到过什么,看热闹倒是排遣了寂寞。我家的附近有一座粮库,内有
榨油的车间,废水顺着一条沟流出来,上面漂着一层油。有当地的居民撇了上面的
油食用,一般是用作炸油饼,不能炒菜。近似于这些年城市里的地沟油,只是当时
并没有听说谁吃出毛病,也可能医疗条件差,生了病乃至死了人也没有人知道。
吃的问题空前地严重,蔬菜已经是奢侈品,一个人一天只供应二两菜,全家合
在一起也不过一斤多,端到饭桌上的汤里能漂着几条菜丝,就高兴得不行。一家邻
居,把铺地的砖起开,在屋子里开出一小块地,把白菜根种在里面,浇上水之后,
白菜的芽就生长出来,而且擗掉一层,又生长出新的叶子。这大概是他家的独创,
此后我再也没有遇见过第二次。各种解决饥饿的办法也应运而生,母亲学校的校办
工厂,研制出了人造淀粉,是用稻草一类的东西发酵。我曾随了邻居家的大姐姐,
提了小铅桶去领,那是一种灰白色的半黏稠物质,吃在嘴里有一股石灰味儿。孩子
们在垃圾堆里寻找带鱼的头和骨,放在炉子上烤焦了吃。
春天终于来了,我们爬到刺槐树上撸花和叶,顺手把花塞进嘴里,像吃糖一样
津津有味儿,顾不得手被刺扎破。父亲领着我们去挖马绳菜,那是一种匍匐在地面
的野菜,紫红色的茎和老绿色的椭圆叶子都厚且嫩,一掐就出水,枝叶的连接处开
细碎的小黄花。女孩子经常把叶子撸掉,把茎一正一反一小截儿一小截地掐掉,只
连着一层皮,挂在耳朵上当耳坠。它的学名是马齿苋,还有一个通行的名称叫长寿
菜,因为性耐旱、生命力强,也因为营养价值高、可药用,有益于人的身体。休息
日的时候,我们穿过小镇,走到很远的林场,挖上几麻袋,用车推回来。放在开水
里炸熟,捞出来以后晾干储存起来,入冬以后用水泡开,和在棒子面里蒸窝头。这
是首选的野菜,附近的早已经被人挖完了。林场是学校的领地,不许外人进入,还
可以挖到。还有一种经常采的是野苋菜,棵大茎长,叶子是紫红色,也有绿色的,
或者绿色中圈着紫色。在南方那是人工种植的蔬菜,但是北方人不认,只有野生的。
掐下它的嫩叶炒着吃,是从春天到秋天的家常菜肴。因为经常撸树叶、挖野菜,手
也被染成灰绿色,洗都洗不掉,只有等到皮肤自然代谢才能褪尽。
后来单位一家分了二分地,在院子后面的柳树林中。父亲每天起早,吃一点东
西,就去种玉米,然后再上班。夏天的时候,玉米棒子灌浆了,掰下来煮一煮是上
好的美食。等不到秋天,父亲种的玉米就吃完了,只剩下一片秸秆。每个人的粮食
定量有限,组织上还要号召大家捐赠支援灾区。吃菜的问题不再严重,母亲单位的
食堂加了一道无油菜,基本就是水煮菜,有的时候是小白菜,有的时候是大白菜,
总之是随着季节变化。有一位阿姨受到全校表扬,就是因为她大量地吃无油菜,节
约下一些粮票捐给灾区。成年后,遇到不少城市里的人,听他们讲起对于饥荒的刻
骨感受,便深深地庆幸生活在乡下的好处,还有野菜可挖。此外,能果腹的东西也
很多,打鱼摸虾钓田鸡,嚼玉米、高粱的秸秆和芦苇的根,一直吃到玉米根部的虫
瘿。那是一种包状的东西,灰白黑三色纠缠在一起形成像大理石一样的图案,约有
拳头大小,切成片素炒,味道近似于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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