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饥荒过去了,挖野菜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随着自由市场的开放,各种小打小闹的私人农牧活动也被容许。种自留地、养
鸡养兔,一直到养羊。养鸡的饲料主要是剩饭,没有剩饭的时候,就把白菜帮子剁
碎和上一点玉米面。养羊的人家主要是放,牵了羊到野地里吃青草,用不着挖野菜。
只有养兔子的人家,需要去挖野菜,俗话说是打兔草。有一种兔子特别爱吃的野菜,
当地人叫苣荬菜,宽长的叶子呈灰绿色,开小黄花。后来知道,那就是著名的苦菜,
也有的地方叫苦苦菜。北方的农家不仅用来喂兔子,而且沾了酱生吃佐餐,微苦的
味道大约有清火的性能。
学雷锋的时候,我们的校外活动小组,经常到一家五保户家去做好事。那是在
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村子,站在土围墙上就可以看见黄秃秃的农舍。星期六的下午,
走上土墙,钻过密集的紫穗槐,跳下壕沟,爬上公路,就到了村子边缘的农家。老
奶奶双目失明,老大爷腿脚不便。我们推水车浇菜园,烧柴灶煮开水,更多的时候
是帮他家打猪草。几个人背了筐,在附近的农田中,寻找各种猪和兔吃的野菜,这
使我学会了辨别各种野菜。除了麻绳菜和苣荬菜之外,还有蓟菜的嫩芽。那是一种
半人高的花草,枝子上有刺,羽状的叶子,开紫色的花,密集的花瓣挤成一团,比
小菊花还要细小。采的时候要小心着刺,一枝一枝地把芽掐下来。还有一种长着小
紫叶的大棵野菜,也是要它的嫩枝叶,可惜我已经忘记了它的名字。车前子也是我
们寻找的对象,当时管它叫猪耳朵菜,因为它的叶子形状像猪的耳朵。
文革期间,学校停课。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挖兔菜,是经常性的活动。因为家长
不让远走,我们经常去的地方是父母学校的菜园附近。那里生长着很多各种大棵的
野菜,周围是杂树,树阴下清凉如水。知了的叫声响彻燠热的下午,青蜓落在灌木
丛的叶尖上,蚂蚱在草丛里蹦来蹦去,成堆的蘑菇生长在潮湿的冷土中。我们跑来
跑去,一会儿捉青蜓,一会逮蚂蚱,还要抓知了捡蘑菇,通常是一下午也采不满一
小筐。这近似于《诗经》中的《卷耳》,所谓“采采卷耳,不盈倾筐”。
一个严峻的时代,就在这种游戏般的劳作中倏忽而过。在一起去的小伙伴儿中,
每次我的收获都是最少的,篮子里的野菜勉强盖住底,但这个过程中享受的快乐足
以弥补。有一个小伙伴儿,竟然在挖野菜的时候捡到了一对金戒指,其中的一个上
面还镶着一块红宝石。那个时代的气氛是紧张的,所有值钱一点的东西都被视为四
旧,而且没有任何私人的空间,胆子小一点的人都不敢收藏。我们挖野菜的菜园,
就在女生宿舍的后面,那是一个有圆月门的灰砖瓦房的院子。可能是哪个胆小的女
学生,顺手从后窗户扔了出来。
武斗开始以后,气氛更加紧张,所有的人都在设法逃离危难之境。母亲带了我
们辗转到父亲的学校,那是建在杨柳青附近一片荒滩上的几排平房。临时找了一大
间房子居住,估计是空着的学生宿舍,里面是大通铺。因为自己不能开伙,每天在
学校的食堂打饭吃,基本都是水煮菜,寡而无味儿。远离城镇,没有什么地方可以
去。熟人也少,来往的不多。姐妹兄弟几个,便终日在野地里跑着玩儿。沙土地上
的柳树行中,经常可以找到蘑菇。所谓柳树行,是把柳树从根上砍掉,让分蘖的枝
条生长,形成一排一排的灌木丛。长到一定的尺寸,再砍下来卖,用做编筐一类的
农具,这样既固了沙,又有经济价值。在两排柳树行之间,是大片的荒沙地,只生
长一种毛毛草。成群的蚂蚱,在里面蹦来蹦去,有的干脆蹦进你的裤腿里。我们把
抓住的蚂蚱串在草茎上,一串一串地拎到地头上,点上荒草烧熟,吃得满嘴喷香,
嘴角都是黑的。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是在一片收获过的地里,长着一些土豆苗,
拔起来挖开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土豆。用衣襟兜着回家,洗干净放进茶缸里,支
上几块砖头,点着枯树枝煮着吃。只是无论如何也煮不烂,吃在嘴里也很涩。一开
始以为是火候不够,后来父亲说,发了芽的土豆淀粉变质,加上冻了,就是煮不熟,
而且可能还有毒素。于是,不敢再去挖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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