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国维在经学、史学、甲骨文、金石学、古器物、音韵学、汉晋简牍、文学史、
文学批评等研究考释的方方面面，均有卓著的造诣和创造性的发现，其诗词骈散之
作亦通灵精美。32岁写成的千古绝唱《人间词话》，37岁撰写的新史学、戏剧史的
开山之作《宋元戏曲史》，伟大的史学论著《殷周制度论》，博大精深的《王国维
先生全集》令后人断魂。他自称“兼通世界之学术”，在哲学、文学、史学、伦理
学、心理学、美学、逻辑学、教育学等诸多领域精彩纷呈，一人而兼具数美，求诸
近三百年中华学人，谁能与之比肩！

    王国维著述丰瞻，自建一座天下独学的文明宝库。

    王国维力倡新法。中国传统理论重人生经验、直观感悟和综合性的融会贯通，
西方理论重在归纳抽象和逻辑分析。王国维以近代资产阶级的方法深入研究中国历
史，早就明确地指出：从根本上说，“学无中西”！他取来西方人文新学与传统旧
学相碰撞；取外来之观念与故有之材料相参证；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
证；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的遗文相释证，承上启下，继往开来，“在几千年旧学的
城垒上，灿然地放出了一段异样的光辉。”（郭沫若）连鲁迅也不无激赞地说：
“要谈国学，他才可以算作一个研究国学的人物”。王国维对近代文化的巨大贡献
无与伦比。

    我徜徉在诞生大师的一方水土，眼前出现不尽的幻觉。

    大厅里，忽然传来小国维的读书声、脚步声，似乎还夹杂着继母的斥责声……
不过，此故居非父母在堂之彼故居，不必为厉害的继母担惊受怕，但孤僻的性情已
经养成，总是那么小心翼翼……他体素羸弱，性复忧郁，“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
吾前。”他拖着一条长辫从这里走来走去，就是这条肉体的和心灵的辫子，一直陪
伴他度过人生的高潮期———伴着遗书静卧湖底。

    谁能料到，郁郁寡欢的小国维就在这普普通通一座庭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出出进进，而后由娱庐而杭州（21岁时作《观潮》有感于戊戌政变而步维新变法之
风），22岁离家而沪上，辛亥革命爆发后而东京，而南通，再渡日本（寓京都），
再上海，继而（43岁）任溥仪皇帝的“南书房行走”，继而北京大学，49岁时受聘
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任经、史、子学导师。

    1927年6 月2 日上午，王国维匆匆走完最后几步。他向同事借了5 元钱，人力
车拉他到颐和园，沿昆明湖畔步行至鱼藻轩，抽烟、沉思，然后静悄悄地一跃，落
入泥沙淤积的湖底，水波惊后，涟漪淡去，50年的生命就此终结。

    内衣袋中藏有一纸遗书，遗书的前八个字“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石破天惊！
接着写道：“经此世变，义无再辱。我死后，当草草棺殓，即行槁葬于清华园茔地
……”

    ……一步步到达学术的顶峰，一步步走向精神的迷宫……

    王国维人生的第一站是江南盐官镇，王国维人生的终点是北京颐和园。

    王国维自杀了，留下千古之谜。他完全可以不自杀，然而，自杀了。

    只活了半生便悄然遁去，这是为什么？语焉不详！走得从容但内心慌恐，行事
诡怪又神情坦然，遂陷苦难深重的中国历史于异常痛苦的沉思。

    探究死因的立论不下五种：“殉清说”“逼债说”“惊惧说”“谏阻说”“文
化殉节说”。

    不论是恐惧绝望还是遗世独立，五“说”的背后，都是一个孤寂的幽灵。王国
维生于光绪年间，目击震耳欲聋的百日维新，卒于革命新军北上横扫之时。内心沉
静与社会动乱的不协调，文人性情与复杂现实的不和解，大长辫子在大潮涌动时的
惊惶失措，使他的死显得并不那么慷慨悲壮。鲁迅死时痛惜时不我予：“还有许多
事情要做。”王国维却中道而废，沮丧与无奈，骨头毕竟嫌软。

    新潮思想的涌入对王国维并不陌生。他爱好西方的哲学与文学，很早接触叔本
华、尼采和康德，然后解读红楼人物悲剧的命运，何尝不是为了自救？然而，“余
之性质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理性多……他日何者终
吾身，所不敢知。抑在二者之间乎？”又在“可爱”与“不可信”之间产生疑虑，
终于疏远西方哲学。甚至中国古代的善恶之争，也终以性善性恶不能讨论而草草收
场。这种茫茫然的两难境地，让王国维在复杂动荡的变革中无所措手足。接下来，
辛亥革命。在王国维眼里，辛亥革命的枪声让“纪纲扫地，争夺相仍，财政穷蹙，
国几不国”，他以亡清遗臣自居，言必称国朝，那条长长的辫子仍然招摇于脑后。
他东渡日本，埋头古旧，专攻经史，置身局外，社会兴废不屑一顾。其后又以五品
朝官随侍逊帝左右。溥仪被冯玉祥驱逐出宫，王国维视为奇耻大辱，决意自杀，终
因家人看护甚严未遂。溥仪被驱后，王国维时在清华，新旧教育更替、新文化运动
蓬蓬勃勃，他却从容无视，埋头卜辞，抱守旧学———从中可见王氏“义无再辱”
之“义”！1927年北伐军挥师北上，湖南军政府枪毙叶德辉，浙江军政府籍没章太
炎，王国维受到莫大的刺激。一旦遇到“改朝换代”、“天快塌下来”的时候，他
本性中的不争便让他懵懵懂懂有些发呆。精神上垮了，士人的气节却继续支撑着不
屈的腰身，所以他投湖前消停地吸烟，投水时极度地平静———从中可见“义无再
辱”之“辱”！

    王国维学术上成就斐然，政治上极为保守；一生辉煌的学术成就与晚年悲惨的
结局把一代巨擘掰成两半。

    王国维毕竟是目光如炬的近代大学者，而非主宰个人命运的社会思想家！

    王国维自杀的消息惊动了已被冯玉祥赶到天津的逊帝溥仪，溥仪下诏封王国维
为“忠悫公”！这是心灵间的相通，是极为有趣的佐证，所以鲁迅在《谈所谓“大
内档案”》一文中称王为“遗老”。“遗老”者，“凡有民国所做的事，他自然都
以为很可恶。”王国维“在水里将遗老生活结束”，尽管他“是老实人……老实到
像火腿一般。”鲁迅知人论世，他的论断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吾从鲁。

    然而，至今无从得知：迫不及待的王国维，到底为什么，非得死于这年、这月、
这日？

    不妨从生理、心理障碍方面进一步探究王国维自杀的潜意识。王国维会不会患
上忧郁症呢？忧郁症原称精神官能症，病因不明，常见有因严重的精神刺激引起者，
主要病态是情绪低落，自责自罪，焦虑不安，伴有失眠、食欲减退。重症忧郁症患
者的自杀率高达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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