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曾有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作家徐迟跳楼!历经磨难正为新婚而陶醉的时候跳
楼自杀了,为什么?什么心情?谁能说清楚道明白!我只知道有自杀意识的人感到
自杀是最最幸福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走上绝路,但是,真想自杀,谁
拉也拉不住。
我又想起诗人屠岸。屠岸在反右的压力下患忧郁症,文化大革命的1967年不想
活了。跳楼吧,形象不好;投水吧,护城河水浅,最终选择了上吊。“绳子挂起来
了,我已经把脖子伸到绳套里试了试,但我最后没有死,因为我看到我四岁的女儿、
我最宠爱的小女儿她看着我,她不知道我是在寻死觅活,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
依恋,我感到她很爱我,我不能走,不能让她当孤儿。”“我也怕死,但我遭受的
精神侮辱太厉害了。人格全部扫地。那时,死亡对于我来说是亲切的、甜蜜的,我
想要去追求它。可是看到女儿的时候,我想我不能去追逐甜蜜,我还要继续忍受苦
难。”达摩克里斯剑一样悬在头顶的精神虐待(不论是他虐还是自虐,不论是王国
维式的还是屠岸式的),都远远超越了皮肉之苦,这时候,也只有恐惧达摩克里斯
剑行将掉落的紧急时刻,便渴望自杀,像屠岸亲身经历的那样:“想到死神就有甜
蜜的感觉。”
王国维幼年失母,青年丧妻,中年夭子,沧桑巨变,死神一直威逼着他。他沉
默寡言,抑郁悲观,忧虑过度,内心痛苦。乱世烽烟中的王国维,犹如一叶扁舟风
雨飘摇,他无力招架。作为国学大师,王国维性本高洁,不交权贵,远离政治,不
慕荣华,不图享受,生活俭朴,深居简出,待人诚善,崇尚美学,一心治学,独学
独创,求真追新,堪称伟大杰出,不至于活不下去呀!我无法忽略他一生草草收场
的尾声:鱼藻轩默然端坐、回顾平生,半是学问、半是恐惧,饱学的大学问没有给
他的悲观找到出路,逃避世俗也没有挽救他的清静治学之心。借问湖水:是要将他
解脱,还是真能让他超越?他丧失理性,出现幻觉……他糊涂了,就是想死!我怀
疑王国维患忧郁症,也就是如不及时治疗后果极其严重的忧郁症!
王国维自杀后的同一年,鲁迅在《小杂感》中写道:“要自杀的人,也会怕大
海的汪洋,怕夏天死尸的易烂。/但是遇到澄静的清池,凉爽的秋夜,他往往也自
杀了。”王国维选中静谧的昆明湖。
王国维没有想呐喊也来不及呐喊,王国维只活了半辈子!王国维的塑像沉郁复
沉静,站立在故居的庭院,依旧保持着沉默。
我又想起王国维的浙江同乡鲁迅先生来。鲁迅小王国维四岁,生逢年月几乎同
步。鲁迅也是少小离家,东渡日本,也转换学科,也忧虑徘徊。截然不同的是,鲁
迅每进入一个知识领域并不沉留到底,而将目光越来越转向国人(而非国学)的前
途命运。在他看来,形势需要的不仅是匕首、投枪式的笔墨之力,而且是血与火的
战斗之功。他改行弃医从文,转换小说而代以杂文,超越了一己之欢。他重视外来
文化不弃旧学,甚至稽考钩沉,但是直面现实,绝不自溺于个人的忧伤。无论在日
本还是中国的北方南方,最让鲁迅刻骨铭心的,始终是国民的昏迷和民族的悲哀。
唤醒国民的良知,推翻吃人的筵席,正是这位学人成为民族魂的最伟大处。鲁迅不
会自杀,他要叫,“大风灭烛,披发大叫。”他必为民族的觉醒鞠躬尽瘁,即使死,
也做武器。鲁迅在《海上通信》中写道:“海上的月色是这样皎洁;波面映出一大
片银鳞,闪烁摇动;此外是碧玉一般的海水,看去仿佛很温柔。我不相信这样的东
西是会淹死人的。但是,请你放心,这是笑话,不要疑心我要跳海了,我还毫没有
跳海的意思。”大夜弥天,明枪暗箭,鲁迅“还毫没有跳海的意思”,五个月不到,
王国维却跳进温柔的湖水!
王国维是近代国学的启蒙者,同时是前朝遗老,一个新旧矛盾交织的时代典型。
恩格斯说过,旧时代的终结和新时代的开端,往往是以一个大人物为标志的,例如
意大利的但丁。他热情呼唤意大利什么时候“给我们一个新的但丁来宣告这个无产
阶级新纪元的诞生”。中国历史发展到戊戌政变/ 辛亥革命时期,也就是旧时代即
将终结、新时代已经开端的时代,中国多么需要一个新的人物来宣告新纪元的诞生
啊!康有为出现了,梁启超出现了,王国维出现了,鲁迅出现了!
真正作为标志性的人物,当之无愧是鲁迅!要是说50岁的王国维是学术品格上
坚守启蒙而在思想品格上复旧保皇的过渡性人物、只能标志一个时代的终结的话,
那么,56岁的鲁迅才是旧时代的终结和新时代开端的标志性的人物!
当我从这座坐北向南、总共两进的木结构庭院式的建筑物走出的时候,一个沉
重的十字架压在我的背上。我走开了,又好像挪不开步子。此次造访故居,专为寻
找一把钥匙打开王氏自沉之谜。我找到了,又没找到。
钱塘怒潮,咆哮天下无。海宁不宁,嘉兴有幸,浙江省诞生了一代代学人名士,
给中国文化平添一抹金银光色。“我本江南人,能说江南美……”耳旁又传来王国
维思乡的诗句。
静安先生,安息!魂归故里,你不能默然无声。
如今,静安先生静卧在北京西郊一座花园式的墓地———建于75年前的福田公
园。与王国维相毗邻的,是一批有名望、有学问的人:爱新觉罗> 载沣、俞平伯、
余叔岩、杨宝森、裘盛戎、钱玄同、余冠英、钱三强、汪曾祺、高元钧、陈叔通、
何海霞、姚雪垠等。那里也有幸埋葬着我38岁的女儿阎荷,两墓相距很近。一年到
头,我都要来这里几趟,恭恭敬敬地,在静安先生的墓前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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