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实上,这年夏天到秋天,何止晋南,整个华北、西北,用乡亲们的话说,
“见到的雨星儿都可以数得清”,庄稼早早地就打蔫了干瘪了。我下火车倒汽车踏
进门槛的时候,凉了半截的心,是彻底地凉透了———歉收的秋作物早早进仓了不
说,冬小麦的种子,也已经勉勉强强埋进了墒情很糟的土坷垃里。连一年一度的七
天庙会,都提前了。村口的戏台子已经披挂就绪。
“你这小子,还真能掐会算的!”
我晓得,乡亲们这不疼不痒的奚落,是为着便当地唤起他们继续劳作的精气神
儿。亲人们倒是永远都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挠你痒痒的。如果,“给公家养了一个儿
子”这类颇具玩赏意味的话语真算作一种“怨”的话,这“怨”,在你现身他们眼
前的一瞬,即刻化作了一种幸福神情,甚至于一种难以名状的自豪。有首歌怎么唱
来着?
“都能把人肚皮气破!”
小妹海琴是伴着这声不小的怨气出场的。这怨气,我能准确判定它的出处——
—模板租赁收不回的赊账。用她的话说,这年月,经营这,倒腾那,似乎不是为着
钱赚,而是为着气生。也因此就有了紧跟着下给我的一个预先号令:“回来得正是
时候!明天帮我一起讨账去!有提成。”
这就是我的小妹。聪慧麻利,脑袋瓜可好使了。在我们这些“在外头干事”的
哥儿姐儿们一个月拿三几百块的时候,她作为村里一家企业的年少股东,年底就能
给家里撸回上万元的分红。慷慨,也调皮。在你每由家里回返京城的当儿,总少不
了她三百五百的“穷家富路”说。
大半亩的宅院,居中稍微靠后些戳着栋三层小洋楼,掩映在合抱粗的泡桐、碗
口粗的法桐树下,十足的乡间别墅。想想在京城与人合居、合厨的窘境,真有脱下
制服的念头。再望一眼楼房后面的那棵柿子树,才惬意呢!穿军装走人的时候才小
指粗、半人高,现在梢头已经撵上了楼顶,脱光了叶子的枝丫上,干干的只剩下了
柿子,密密麻麻,点缀得一个个小红灯笼似的,煞是好看。一只贪吃的喜鹊,趴卧
在枝头,正悠闲地啄食着,抬头“呷呷”两声,低头津津有味地啄几下。红得透亮
的半拉柿子皮,开始往下耷拉,大个儿无核儿,说话间叫人满口流涎的甜……
“……想———当———初……”
转后院踅前院,这脑子,就又由不得你了。
玲呢,她这会儿在哪儿?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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