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木然地坐在高高的坡埝上。
意识到事情的缘由,竟花了整整一段青春年华。襁褓里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
她当初那般决绝,作出的近乎残酷,我却在落寞中嫉恨着;在苦行僧中熬成少尉排
长的任命,面对与她分手的苦闷,跌入深渊般的楚痛……
而现在,我在亲朋老友间穿梭,津津有味地煽乎着从“一毛一”(少尉军衔:
一杠一星)到“一毛二”、“两毛三”的话头,怎就未曾想过去看她一眼?别说登
门拜访,即便是在小小城关的某一条街巷,某一个路口留个意,不劳神费力,也许
就已经瞅见过许多次!
而她呢?为的什么?
若说自己这些年从不记得“初恋”这个词儿,也是瞎话。记得的。在京城,与
弟兄们聚会闲聊,喝高了,分不清东西南北地穷侃神吹,侃腻了吹乏味了,偶尔会
扯起“初恋”这个叫人心动的词儿,眼前就浮现出一个人来。
那是玲。她静静地坐在自家瓜庵的台子上,悬在半空的腿脚上,挂着西瓜甜瓜
一样味道的黄泥,目光在天空搜寻着什么,又转向北方,她凝望无极,怀恋美好,
不忍割舍,孜孜维系。
是玲。微寒的月夜,她坐在院子当间的梧桐树下绣花,倏忽间,感觉到该为清
冷的月光披上件薄薄的纱。她的目光随着当空的一只缥缈的风筝飘零着,又顺着风
筝,往下搜寻着那根似与不似的细绳儿。她开始了一项颇具意味的经营,颤巍巍地
借助与张姓人家的一小笔没结清、不再打算结清的钱款往来,永久地维系一丝儿的
怀恋。
最后一次进这扇门见玲,是在午夜。
刚换上不甚合身的崭新军装的新兵们,统统被集中在县政府招待所的大厅里,
被送行的亲人,父母兄弟姐妹以及刚相过一两次面就“妹妹送哥泪花流”的姑娘们,
接兵的军官士官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被头顶暗黄的灯盏映照着。母亲叮嘱说,
“这是你的最后一条出路了!”那神态和话里,似乎就有一种“这是你的最后一条
命”的味道。她的身旁就站着多方撺掇下急就的同村霞姑娘。然而,我不以为然,
我当时的心思不在这里。不在母亲的嘱咐,也不在她身旁的霞姑娘身上。酝酿着一
种别样的东西。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心底升腾起一股异常强烈的欲望:再最
后见玲一面!将近午夜的时候,这欲望一如火山迸发,再也控制不住,甚至顾不上
向军官请假,就挤出大厅,穿过庭院,在没有月光的漆黑中越公路穿麦田,不知道
什么叫胆怯什么叫害怕,跌跌撞撞奔袭了六七里,崭新的军棉衣都沾在了脊背上。
风吼淹没了敲门声、呼唤声。就满地里摸索土坷垃石子,投掷希望也投掷仇恨地拼
命朝玲家的屋顶和院子里投去。
如今,院门仍是那扇红漆大门。就虚掩在那儿。此刻,我还有再踏进去的资格
么?
一推开,将会残忍地扯断那根悉心经营的丝连,击碎那个美好的意境。
薄薄的暮色,轻飘的雪花,黑色灯心绒棉布鞋在地上印过来两行轻盈的脚印。
这是桥头的约定。两根粗而长的辫子在腰间飘舞,时兴的海蓝色大棉袄,宽宽的紫
色栽绒衣领。将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花格布围巾款款地往后滑下,水萝卜似的脸蛋,
红,洇得更开、更匀称,透着清澈的眸子的光亮,送来一缕柳絮、槐花的香气……
我,无法,也不能再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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