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棠烟雨也许应该出自宋词。而今,海棠溪古渡无人,通向贵州的官道已改,
天堑变通途。山腰逶迤的烟雨路蒙尘、破败,顿然失去了海棠遗韵和文人的咏怀景
致,但她依然是名噪一时的巴渝八景之一。
大河长流,我想起二十年前擅写婉约小文的母亲领着我去南山看父亲。那时,
公路初通,班次零乱,母子俩常常晨渡海棠,小歇烟雨路,驻足采石场,穿过一座
数易其名的女子中学,午间抵达南山疗养院。父亲是一位开蒸汽机的火车司机,由
于职业病,肺切除了二分之一,一年中总有些时日在南山上消磨。
父亲生于南桐青山的一个小户人家,少年时期徒步来重庆谋生活,渡过海棠溪,
涌进这座大城,开始了他的客居生涯。而今,父亲已离开我们三年多了,他终于回
到了故乡,入土为安,虽然他没有路经海棠溪,但他有理由为这个渡口踯躅。因为,
我们上南山的时候,父亲总要问:“是几点钟过的海棠溪?”
巴渝多山多渡,造就了海棠溪这样一个古道热肠的义渡。天下名利,所谓熙熙,
所谓攘攘,通过这一座渡口,体会到了一次小小的人间悲欢,一段人流与水流的回
环交错。只是父亲再也不会来渡口等我了,海棠溪因渡而兴,又因无渡而衰。人们
望着渡口,六月再大的汛期也无渡可封,清冷的锚地和几艘松散的铁驳守望着对岸,
犹如西宫的怨女。而今舟子已经歇业,父亲已经作古,梅花落满了南山,只是烟雨
仍旧不改。
想起我和母亲是在去南山的路上才找到了诗意,我的文弱———无疑就会成为
母亲雕琢的饰品。虽然她写了许多鸳鸯蝴蝶派的言情章节,却不合时宜,少以发表。
只是怀旧成为了她的最大乐趣。呵,急躁的人儿,缛湿的文风。母亲困顿的创作欲
望正如海棠烟雨。
“公无渡河,
公竟渡河,
渡河竟死,
其奈公何?“
在一个失意的傍晚,我去过一次海棠溪,那条接引车渡的马路一直拐到水里,
街上行人稀少,两岸华灯初放,一派通明。回望苍凉突兀的南山山廓,孤单的文峰
塔,我有了一种凭吊的感觉,这座大城几乎将烟雨海棠遗忘,就像人们忘记了他们
的祖先曾经诗意地生活过。
面对这个初春,古渡的遗韵何在?———知否,知否,应是海棠依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