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仔细品咂中国古代历史，文人与政治的复杂关系是值得认真探究的，从王禹偁
沉浮可以看到多数文人不懂政治也无法接受政治事实。他们看不清现实中的政治究
竟是什么，含而不露的面纱下是那天使的脸庞还是一副狰狞的面孔？是一种源于物
质利益诱引和对他人的控制欲望的持续性冲动？还是一种在可以允许的范围内尽量
地妥协退让？或许政治这个诡秘的家伙就这样地概括了人类的一切支配性活动的意
识动因，政治是历史的政治，历史也就这样成了政治的历史。常以儒家风范自居的
文人哪，你们在火中跳舞的时候三思而后行了吗？你们在人的个性特质方面能不能
适应成为真正政治主体的需要？由此看来文人政治之所以注定苍白，因为文人首先
就没有以人与人以及人与社会的关系的规律性研究作为一切政治模式运行的逻辑起
点，最终一个又一个地被排除出了权力的操作系统，甚至于被彻底地清除。

    王禹偁如此，同是宋代的范仲淹、苏轼更是如此。这些文坛上卓有建树的顶尖
级的大师们，一旦进入政治领域，注定他们非接二连三地倒霉不可。王禹偁八年三
次遭贬，失去了政治平台，有志不得伸，有才不得展，以至抑郁而死，终年四十八
岁；范仲淹也数罹贬黜，一生风波不断，成少败多；苏轼历经苦难，他在《自题金
山画像》一诗中用“问当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总结屡遭贬黜的一生。与
此相比，一些书读得不多的人倒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在政治领域稳操胜券。宋代开
国宰相赵普并不是一个地道的读书人，他做了宰相之后，太祖皇帝时时告诫他抽空
读书，所以他才读了《论语》，后人说赵普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说他读《
论语》也没有好好地去读。但他的宰相做得一帆风顺，尚有政绩。真宗时期的王旦，
任相职近二十年，没出过什么著作，文学史上也没有留下大名，但他懂得“自任政
事，二十几年，每进对稍忤上意，即蹙缩不能自容”，所以皇帝对他甚为满意。真
宗赐他样樽酒，王旦回家打开后竟是一樽珍珠。君臣关系搞到这个份上，也够不错
的了。

    历史上有很多事情的确是难以说清的。这些古人的得失之间，就无人能说得清。
苏轼、王禹偁之于赵普，王旦，到底是谁的悲哀呢？

    我们无意去指责王禹偁，相反更多的是对他直道直言的耿直性格的敬重。因为
有了性格的耿直，才能产生正直的人格。我想王禹偁、范仲淹、苏轼他们都会有这
样的基本信条：人毕竟是人，人不仅需要衣食住行功名利禄的满足，更需要人格的
正直。所以他们在不拒绝功名利禄的同时，又不去趋奉功名利禄。“宁为宇宙闲吟
客，怕作乾坤窃禄人”。他们不媚上，不傲下，不低三下四，不委曲求全，其骨铮
铮，其心昭昭，成就了让人景仰的宝贵品格。正是他们这些正直的人格，为几千年
封建时代的历史涂抹上了几许亮色，起码能让我们在打开尘封的历史时不至于因为
那上面凝结了太多的由一己私欲而起的贪婪与龌龊而感到过于失望。

    中国古人有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王禹偁这三者都是具备的。苏轼曾
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八个字来概括王禹偁的一生和历史地位。王禹偁的确是不
朽的。

    “有心雄泰华，无意巧玲珑。”一代骨鲠诤臣和文学大家王禹偁，虽然终因
“不曲道以媚时”而黯然离别仕途，却留给后人一条高大而长长的背影。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