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萧薇工作的那个饭店我去过,那是—个开在工厂区的国营小饭店。我是去买松
花蛋,她站在柜台后面,身上系着一件白色的大襟。这是我们离校十多年后第一次
见面,她既不感到意外,也没有老同学应有的热情,她的表情就像我们一直还在学
校里天天见面似的。她依然不多说话,默默地给我挑拣那些大一点的松花蛋。那时
她好像结婚不久,精神还没有失常,据说,她得病之后就不再上班了。
这是20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忘记了那次见面都说了些什么,只是有一幅画
面至今依然清晰:她站在那里;流着污水的地面,黑乎乎的墙壁,油腻的玻璃橱柜,
飘散着的油烟,她像一个梦游者平静地站在其中。
德浅最终在30多岁娶了一个沉默寡言规规矩矩的女孩子,无非是为了成立一个
家,他把这个家当作他罪恶人生的一个装饰。萧薇是什么时候才明白了她单纯的感
情所遭遇的是一场虚幻呢?或许她本就没有过多的奢望,她只希望有一个可以过安
稳日子的家。她的愿望没有实现,她始终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她不只是在学校里
不说话,她一生都是在默默无声中度过的。应该说,她在那个夜晚所发出的尖利喊
叫,表明她直到生命的末了才结束了游离状态,进到这个现实世界。她进入这个世
界无疑是在向这个世界求助,可为时已晚,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我们有理由怀疑是德浅杀死了萧薇。母亲转述邻居的话说,半夜死的,一早就
火化了。向外抬的时候,她的一只脚露在外面,德浅慌忙把它塞进被里,她的脚还
是软的。德浅不让他的女儿哭,他的女儿就不哭。
用细节加语调来阐述自己的看法,是老街邻居们独特的表达方式。我的怀疑更
多的是来自某种直感。而兴国则直截了当地作出判断,他不假思索地说:“肯定是
‘猪头> 杀死了她!”猪头,是穗浅的外号。但,凶杀,或者谋杀,没有任何证据。
在萧薇死去4 年之后,2004年1 月上旬,报纸刊登了一则报道:朱建设因另有
新欢,用“毒鼠强”毒死了他4 年前再婚的妻子,经法院一审判处死刑。
当年,萧薇一死,德浅就结婚了。4 年后,他杀死了他的第二个妻子。报道说,
几个月前,朱建设又同一名姓于的女人相好,向妻子提出离婚,妻子不同意。有一
天晚上,朱建设在做饭的时候,向锅里投进了“毒鼠强”……看到妻子吐着白沫死
去,朱建设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事情的关键在于死者的亲属没有被德浅的表演所迷惑,他们感到蹊跷,坚持要
德浅报案。在德浅的周密设计里,这是他的一个重大疏漏。4 年前,萧薇夜晚死去,
第2 天一早就被德浅火化了。她的亲属没有一人到场。这样,在德浅的杀人经验里,
无疑缺少了这一方面的提醒。
如今,怀疑萧薇是被德浅杀死的理由更充足了。从时间可以推定,德浅在杀死
萧薇之前就与被他4 年后杀死的那个女人相好了。与“新欢”另建家庭,会构成德
浅杀妻的动机。可对这些,我们仍然只能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证据,就是
永远的悬疑。萧薇死去的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依然一无所知。我想像
她孤独面对死亡的情形,在那绝望的一刻,她一定盼望有人来救她;她一定还会有
一个强烈的愿望:希望人们知道她死的真相。
兴国给公安局的朋友打电话,要求他们审问朱建设,查证第一个妻子是不是也
是被他杀死的。朋友的回答是:反正是判他死,查不查的没有什么意义了。
是啊,是没有意义了。那么,我写我的这个40年前的同学,写她的婚姻、她的
死,意义又在哪里呢?
的确,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千百年来,这样的故事一直在发生。人们已经不
感兴趣,更没有人去关注故事远没有开始时那些人生最初的日子。
此刻,我又一次回到了那间我们在里面上了3 年课的教室,眼前晃动着同学们
模糊的身影,还有一些单纯的话语,一些焕发着朝气的事情,被年轻质朴充满了热
情的气息环绕着,一切都显得温馨而朦胧……柔弱文静在同学里毫不起眼的萧薇浮
现在其中是那么清晰。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来记述她的婚姻和她的死;在那时,
她决不会相信,我今天所记下的这些是属于她未来的日子。是的,在那时,所有的
日子都还没有来临,这样看来,中学生活,在她的一生中就不再是一个过程,也不
是一段经历,那是她生命里程中唯一美好的目的地,是她唯一实现过的理想之梦。
萧薇的座位就在我的前排,她端坐在竞子上,一动不动,屏声静气,一心要听
好课。我的同桌曲利民爱搞恶作剧,他用课桌去挤她,挤一下,她就把凳子向前挪
一挪,最后,她实在挪不动了,就忍着,不作声。下课了,萧薇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脸涨得通红,轻声细语地对曲利民说:你要干什么呀?
这个场景一直跟随着我所写下的每一段文字,它总是浮现在字里行间,挥之不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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