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用心品味母亲的苦大仇深,并紧紧追随母亲,去感受她
对父亲深深的积怨,也跟着把一切的苦与痛归结为父亲的错。每当这时刻,母亲总
会抚摸我的头:平儿懂事了!
永远严肃的父亲英气逼人。总着一身蓝幽幽的呢料套装,踏一双亮晶晶的黑皮
鞋。那份高贵奢侈与母子们形成的落差令我倔强地支持着母亲的判断:父亲在外边
城里的生活定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于是,由衷地恨起父亲来:自私、冷酷。偶
尔也有那源于血肉粘连处的筋脉敲击骨髓,但只是一瞬的触动。
对父亲的冷漠越发地深了。
尴尬的事情终于发生。那年,我15岁。又是与父亲冷冷地相处一段后,他照例
要回到那个好遥远的城里去工作。临行那日,大姑早早地来了,拉我到一边:平儿,
你爸爸最疼的就是你,你却从来都不叫他一声爸爸,为这个,你爸昨天与我说起的
时候都哭了。我明明白白地感到了一种哽咽,发自丹田,蔓延到了喉管。我无法把
冷峻的父亲与泪水拼凑在一起,何况还是因为我。
破例,送父亲去镇上。好几次,我绕到父亲身边,想开口叫一声爸爸。可每当
对接父亲的目光时,又急急地挪开。并不木讷的我,意外地出现了发声的障碍,扯
动唇角,抬起舌根,却怎么也发不出那个音。好羡慕哥哥呼叫爸爸时的自在与轻松。
反反复复地试了几回,定是涨红了脸,耳根明显地有些烫。车来了,父亲一只脚踩
上了踏板,我懊恼地怔怔地望着父亲的后胸勺,发呆。平儿——!父亲收回那脚,
立在街道口,凝视我,那眼生的光分明在告诉我:我的生命源于他!爸,爸,——
爸爸,有泪水从我的眼眶溢出,伴着不太顺畅的气流,我呼出了那个称谓……
从此,我落下了口吃的病根。
算不上聪明的我,意外地进了一所大学。也正是那段光景,父亲为了让哥哥顶
职,从火车站站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回到乡下的老家。当时,父亲还只有40多岁,
远不到退休的年龄。
回了家的父亲越发沉默了。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他老了。
借口工作忙,我很少回家。但没有淡化对母亲的承诺,尽我所能报答母亲的养
育之恩。母亲依然习惯于贴着我的耳根数落父亲的无情无义,我也习惯了应和着母
亲痛斥父亲的麻木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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