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时光于我的恩典是冲淡了对父亲的那份沉淀得厚厚的陌生,而面对父亲时的口
吃仍不见好,反而加重了些。
父亲住在家中靠边的一间长长的屋子里,除了睡觉,多半则躺在那张永远都没
有挪动过的靠背椅上,闭了双眼,吸着一种黑棕色杆的香烟,怎么也弄不准牌号的
那种。他还是穿着那些我再熟悉不过的衣和衫,只是颜色灰白了些。
偶尔回到家中,自然是和母亲及叔婶们笑闹一番,家乡的经济状况改观了不少,
大家都开心了许多。这时候,父亲总会隔了好一阵后,从屋的那头踱过来,我便戛
然声止,极不自在地拿双眼盯自己的脚背。沉默的父亲则会说一声“平儿回来了”,
然后快快地走开,回到他那张靠椅上。时不时地,我会去父亲的屋子,煞有介串地
在那里转来转去,瞟一瞟父亲。他也会时不时地翻动一下眼皮,看我,却无话,我
想说点什么,又哽咽回去,心里有些酸,泪会莫名其妙地渗出眼角。
得知父亲病重,我压根儿就没有太在意。母亲与我谈起父亲的健康时,我还虔
诚地劝慰她别为父亲担心,似乎父亲之于我只是一种职业而已,不含其他任何。
回家,推门,望见母亲,脸色不同了从前,心中大惊,立马去见父亲。沉甸甸
的孤寂裹紧了那个屋子,散不开的中药味弥漫其间。透过帷帐,能见到父亲蜷曲的
后背。我小心地撩开帐,吃力地叫了一声父亲,父亲转过身来,昏浊的泪眼对着我,
忽地孩子般恸哭起来,痛彻心扉。我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去搬动父亲已是瘦骨嶙
峋的身子,理一理那已稀落得剩不了多少的头发,两行泪洒了出来,落在父亲脸上,
一股寒流直通胸口,挤得我透不过气来:爸爸,你可别死呀!
我全心全意地陪护在父亲的身边。四目相对,仍然话少,长期形成的习惯令我
局促不安。父亲却很满足,变了形的眉宇间填满了喜悦。他缓缓地拿手点我的下巴,
笑:瞧这儿,最像我了。这是父亲有生以来第一次零距离接触他的小女儿,我嗫嚅
着说不出话来,心里暖暖的。也许是心情太放松的缘故,憋了好些年的一句话终于
脱口而出:你和妈妈,为什么不早些离婚呢?分开了,或许好些。父亲疑惑地望我
:你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我在外面那么多年并不顺利,家庭成分高,有压力,我
必须表现得比别人好,家里的事顾不过来,全靠你娘一个人撑着,吃够了苦头,这
我明白。这是父女间第一次长篇幅的对白,也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走近父亲。
一个凄风冷雨的夜,电话不幸地响起,恐惧与绝望包围了我,我疲惫地回到父
亲身边。父亲就那样佝偻着躺在已撤了蚊帐的床上,一动不动。父亲已失言了,眼
睛也张不开了。我语无伦次地嘟哝着,神经质地摇晃着父亲的双腿。父亲始终没能
说话,始终没能睁开眼睛,只有几滴清冷的泪从鼻翼两侧慢慢地滑向腮边……
母亲递了一块手表,上大学时,爸爸买的,后来过时了,爸爸便替我收着;母
亲递了一沓崭新的呢料套装和两双也算崭新的皮鞋,告诉哥哥,铁路制服,上等料,
后来不时兴这个了,爸爸就一直没拿出来。再然后,我被告知:父亲留给母亲一个
存折,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全是一元值的纸币,整千千元,是父亲平日里留存的,
专门备给母亲打牌用的款。
父亲下葬,我没去送行,病了。似梦非梦,似醒非醒,折腾了两天两夜。母亲
作主,让原本为父亲做法事的道士替我收了魂。
接下来的几天里,很少与母亲搭话。母亲泪流满面地自言自语:错怪了你老子。
我则冰凉凉地扫她一眼: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起爸爸。母亲愕然。
往后的日子里,常回家。只是话越来越少了,再也不和家人追忆曾经的苦难,
再也不和家人提及父亲。
哥哥几次敦促立碑,我决然反对,拒绝承认父亲的谢世。
父亲周年,我抱了当下城里头最时兴的衣衫和市面上标价最高的香烟,去了父
亲的坟头,烧了。母亲说我有病,我绷紧双唇,欲言又止。
梦断黄泉,情归何处?
面对着父亲落在那荒岭上孤零零的坟,我长跪不起——爸爸,真的会有来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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