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时,我们决定出门散步。出门后,才发现衣服穿少了。午后阳光还好,但从
河面上过来的风,竟然峻急。五月了,气候变化还这样大,还这样凉,倒是出乎意
料之外。既然人已出来,再转回去加衣服也麻烦,就这样紧紧衣领,继续向前走。
一路上看到有人短袖短裤,也有人穿了毛衣外套,就笑着安慰说,这样的天气你有
什么办法!
前面是那座著名教堂,在教堂后面的林阴道,我们迎面碰上两个年轻修士。修
士穿着纯黑长袍大衫,庄严中亦有翩翩风度。想起一位爱尔兰神学家30多年前的不
满:做牧师的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穿黑色衣服,披黑色斗篷呢!他说,这样的穿着,
太平淡太缺乏色彩,太与新时代不合拍了。年轻的修士,似乎并未为他们的前辈所
动,仍坚持以一身黑颜色,到这儿来礼拜他们共同的上主。这会儿,在进入教堂之
前,他们先在一丛玫瑰前面,拍照留影。想必,同是千里之外赶来的异乡异客,也
存了一份得意留形的心思。待拍完照片,他们身后的玫瑰花似乎又艳丽了许多。若
说修士在这个世界上声色单调,但人在俗世,却照样衬托了世界繁花似锦,他们又
哪里不是与世界一起多姿多彩呢。所以开明的神学家也不免拘紧了他的思想。
修士走了,现在玫瑰用它不同的姿态,展现在我们面前。这花开得太大,我们
惊异欧洲人用什么方法,将玫瑰养育成这么大品种,而且开得这么有气势,这么经
久?我们园子里的两株玫瑰,在我们离家时已然飘落成泥,临走还感叹花无百日好,
眼前面对这花朵如云,层出不穷的样子,你不知道它会开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绕过后面花园,就是教堂正面广场。广场上人并不显多,有一个吹口琴的老汉,
手里抓了一些面包屑,一面吹奏,一面召唤树上的小鸟。那些小鸟和他十分谙熟,
站立枝头,随了琴声,直取老汉手掌里的食物。老汉洋洋自得,口里含着的那支短
口琴吹得越见流畅。来往行人,看了老汉和小鸟儿之间的表演后,眼睛差不多都转
向广场正中教堂的尖顶。教堂尖顶下方三个巨大花窗,花窗上面的彩色玻璃,仍然
是13世纪的绚丽而沉着的颜色,确实值得首先仰望。这座700 年的教堂此刻正在清
洗外墙,墙体上石块表面黑。哪里来这积年的烟尘?陈旧得让雨果先生于心不忍,
立意呼吁设立宗教文物建筑保护法。他的呼吁很快成为法规,19世纪以来,许多古
老建筑,都照着法规保护清洗。我们刚刚路经一个南方城市,这个城市到处搭了高
高的脚手架,一些已经清洗出来的建筑物,露出石头凝固的质地,海风和阳光,照
耀在它们上面,让你感到有一种复苏后的新鲜光洁,类似于初生婴儿。这么说,受
洗就不仅仅是人的仪式了。我们的现代汉语中也有洗礼这个词,但我们是否能真实
触及到这个词后面生命或艺术的神学内容呢?也许这属于我们之外的另一类人所知,
自非我们目光能及。
广场道路只用沙子铺陈。沙粒在脚下既松散又结实。世界上任你用什么材料修
成的路都会损坏,唯沙路不坏。我们踏沙往前,接近教堂。在要不要进去的短暂犹
豫后,我们下决心推开了它左侧狭窄的木门。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
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
也少。门的宽窄,据这样的教义确定,老实说,我们还不懂。
但这一推,让我们的随意散步有了确定的内容。就在木门开启之间,我们听到
来自最深处的布道声。事后我才知道,这天是主日,信徒受领圣餐的日子。主持牧
师苍古的声音,对我们是如此陌生。这陌生不是语言隔阂,而是声音本身与我们的
生命之间遥远的差距。也并非这一次,不过这一次仍然远隔山水千重天上人间。事
实上,我相信只有如此陌生的声音,才可能对我们产生诱惑,这便是我们一直走到
前排,站到众人之中的原因。我身上背着旅行袋,我周围同样也有人背负旅行袋,
这使我们不至于异样和突兀。当然,同为旅行者,他们在预知的目的之中,我们则
从无目的走向目的。这差别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因为我们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希望跟随一种声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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