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天这里人不多，后排一些长木椅还空着。也许，教堂的意义，就是哪怕只有
一个人，也能够显示它的圆满和充实。所谓博大，就如荒漠上哪怕孤零零一朵小小
的蓝百合，整个世界都现相于此。何况，我们看到人众里，不同肤色，不同年龄，
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他们彼此神貌相异，风情多样，不约而同来这里聚会，足以
说明一念之下可以安顿万人万物。如果问我们自己，为什么可以像对面长椅上互相
搀扶的两个老人执手而立？我们的回答，可能就这么一句话：感劝于他们相互支持
的姿势。在她们是因共同的事奉，在我们别是为人可以如此事奉彼此信任，便从这
样的情境里生出一种感染。世界再大再复杂，说到底可以简约为两个人的关联，两
个人之间的支持。天地，阴阳，山水，日月，都是两个人。两个人之间无论相隔多
么遥远多么险峻，都可在伸手触及时化为平夷。这就成了信念。而信念往往不由思
想得到，要靠直觉和超验，从一个短暂的瞬间感受到，并从一个瞬间表达出来。于
是，我们握住手，任凭我们的神情与目光与众人一起汇合为凝重的仪式。

    管风琴和唱诗班，主持老牧师和他手中的银铃，来自教堂顶穹柔和的阳光，身
后数百支燃烧的蜡烛，置身在这信念筑成的空间，我们亦如散步在另一个世界。我
们从很远的地方来，看见了这里的草地和树林，看到成群的牛羊，看到沙地上的葡
萄园，看到五月风中一望无边的麦地，看到果枝上新鲜的果实，草莓、樱桃和甜李。
我们遇到一位妇人，她用我们不懂的语言说，知道你们会来。她的友善有着面包一
样的芬香。这些都曾经在我们遥远的家乡的梦里相遇过。我们相信生活最终就是在
相遇的信念中进行，如此，我们到达之处不会仅仅是梦幻。我们还沿着河流，仅凭
记忆的指引，朝我们的朋友盖塔家走去。当黄昏的街灯开始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成
功地来到盖塔家门口，委内瑞拉女人盖塔，这时恰好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和她的大
家庭正在举行他们孙女18岁成人礼，我们愉快接受了她丈夫的一杯啤酒。告别时，
她的孙女分别亲了我们的脸，这是一个胖胖的有黑人血统的女孩。因为这未约而至
的会见，我们由衷喜悦。我们只要敢于走进世界，世界就与我们如约相逢。歌唱，
钟声，阳光，火焰，都是相遇相逢中的现实的欢愉。

    这时候，老牧师结束了他的一段讲道。配合唱诗班的吟唱，在听众纷纷走近他
们邻座时，我们猜测到这段布道词的意思：兄弟姐妹们，握住你们的手，用你们平
等的心，爱你们的兄弟姐妹！马太福音上说，凡遵行旨意的，都是你们的兄弟姐妹
了。彼得前书上说，你们都得同心，彼此体恤，相爱如兄弟。约翰一书上说，亲爱
的弟兄们啊，神既是这样爱我们，我们也应当彼此相爱。隔我们前一排的一男一女，
在互相握手之后，转过身来，隔着木椅，又向我们伸出了手。男的肤色棕黑，可能
是非洲人，也可能是印度人，或者是近邻的阿尔及利亚人；女的则是白种人，可能
来自英国，也可能来自澳国。男人个子比较矮小，女人个子高大。男人大概三十多
岁，女人五十出头。男人还比较腼腆，女人则很坦率自然。无论怎样说吧，他们面
含微笑，带着召唤，伸出双手，只有那么一点点迟疑，一点点拖延，我们也伸出了
双手。就这样，四双陌生的手，一握之下，花枝摇曳，顿时熟捻顿时生动。就这样，
我们彼此无言，却已共享了交流的秘密。

    这秘密，是如此之大，让我们猝然之间，难以穷尽，只有回味。男人的手掌是
粗糙的，然而温暖，女人的手骨节很硬，然而也温暖。这样的温暖，似非体温，而
是信念的力量在生命中产生的热度。回味这样的温暖，使我们能够在人类平等互爱
的意义上，体会人与人、生命与生命彼此的相关性。人类相同性，是它的自然法则。
从自然规则中诞生了我们关于生命的自然信念，这个信念，现在又通过握手方式，
让自然之主见证了各个个体生命之间的相遇和联结。不要以为我们轻信说教，我们
这些在说教环境里长大的人，对所有说教早已厌倦，但事实能够让我们信的，我们
还是要信。我们已到了转变的年龄。在自以为是当中，我们很少有对另外一个生命
的感劝和依恋，很少去体察生命彼此之间的意义，也很少知道生命的从属和归属。
我们沉溺在自己的顽固中走不出采，因此我们成为一个孤单的人，一个绝圣弃智却
必须忍耐生命放逐的痛苦的人。这个转变，是要自己走出去，需要金风玉露一相逢，
需要江山万里萍水相识，需要所经之处，无论哪里，得人的关怀和爱，好在自己的
命运上开出一朵花。假如有人告知我们，这是可以做到的，那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信
呢？

    最后的赞美中，开始领受圣餐。我们在众人的感恩中悄然退出，经过右边的木
门，退回广场，退回来路。路上这时候多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在溜早冰，他从两
条玻璃杯垒起的障碍中自由穿行，如入无物之境。他的眼睛却始终不离周围人群，
微笑着，期待着。我们迅速把我们的微笑递了过去，男孩愉快地接受了，他脸朝向
我们接连做了几个漂亮的后滑。

    几个月过去了，我们意外地又遭遇了一次人类的握手。这是一个奇迹般的握手。
一次胎儿手术中，从打开的母亲子宫里伸出来一只小手，紧紧握住医生的大手。这
个奇迹就不仅仅让我们为生命相悦，而是对生命力极大震惊！

    创造奇迹的是小男孩塞缪尔> 阿莫斯（SamuelArrnas）。当时他才21周，还在
母亲的子宫里成长，但他被诊断患上胎儿脊髓病。通常情况下，这种胎儿先天有疾
病，都会选择流产，可塞缪尔> 阿莫斯的父母选择了在怀孕期为其手术治疗。子宫
打开未了，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现了，小塞缪尔从子宫里伸出一只手，粳然决然地抓
住主刀医生的手！医生显然惊异万分。当这幅人类最传奇的握手照片，登在互联网
上时，我相信所有看到的人也都会惊异万分。手术做得很成功。1999年12月2 日，
塞缪尔> 阿莫斯顺利在Northside 医院降生，称重5 磅11盎司。

    一个尚在子宫里的生命，眼睛都还未睁开，他怎么就能感知到外面的世界对他
的关怀和爱？怎么就这样信赖地向陌生世界和陌生人伸出自己的小手？而让人信服
的是，这个世界接纳了他的求助和信箱，并没有因为他是一个病体就抛弃他，这其
中有他的父母，有为他手术的医生，也许还有冥冥之中那护佑他的生命之神。在塞
缪尔> 阿莫斯的国家，发生在他与人类世界之间的奇迹，可以归于上帝之爱。上帝
创造了生命，也引领生命之间的相互依存。然而，我更愿意理解为生命本身的秘传。
什么叫息息相关？息息相关就在于生命之间的秘密联系，并由这联系而成为一个整
体。个体的奇迹，是由生命的整体性创造采完成的。生命由此体现了它的内在力量。
子宫里的塞缪尔> 阿莫斯，是一个纯粹的自然人，看上去他多么幼弱，可他知道生
命与生命之间的关联，仅仅靠这一点，他就变得强大了，强大得足以抵抗任何死亡。
塞缪尔> 阿莫斯再一次印证了人类生命的自然法则。所以，要说奇迹，那是我们成
为社会的人，感受力理解力反而不如自然人的小塞缪尔。你看篱笆下面那朵风雪之
中的野蔷薇，它只有四片花瓣，但一样蛊开不息，你理解它的力量在哪里吗？

    我们将塞缪尔> 阿莫斯的握手收藏起来，表达我们对自然生命这一主题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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