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而最近一次早餐时,我们讨论什么是旅行。我们把旅行放在人生的各种经历和
经验之中,在空间上我们可以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但也可以把某一次留置在病床上,
看作在疾病中的时间行走。旅行是,无论从空间和时间上,眼见身触心感,都是经
历我们需要经历的生活,得到我们需要得到的经验。我们挑选了基督教以及佛教的
一些说法,当作旅行的理由。比如说,人在他永恒的路上,比如说在行履处行履。
但现在我们更愿意在度过青年进入老年之前,把自己原先向前的脚步,停下来,往
后面走。这是在生命在时间中的一种独特而又必需的行走。比如复活,也由旅行之
义而来。生命从尽头往回走,走向它的起点,这便是我们常说的复活了。
这样的讨论,并非玄妙的学问和知识,而是生活感悟,来自我们对生活的重新
认知,和对于个人成长的反思。我们花了40年时间,走过生活的千山万水,可等我
们这一天住下来,一起在地里种庄稼蔬菜瓜果,手上沾满泥土和肥料,并为这个季
节的收获而喜欢,我们明白是用找一种简单的方式找回自己的人生。这与中国式的
隐士,与归田园居无关,也与逃避无关。有本叫《花香满径》的宗教生活小书,上
面说得对,人不是向死亡的路上走,而是向不能坏的生命路上走。不能坏的生命,
就是自然生命。我们年少气蛊时,以为人生必要不顾一切一直向前,无非人要死的
;什么都不须害怕,死也不回头。现在随着年龄增长,才发现向前并不都是好,甚
至有很多不好,其中最让人惊惧的是,生命在向前走的时候不是好了,而是许多地
方坏了。我们进入社会,成为社会中人,而作为自然人的那些情感,那些经验,那
些自由的感觉和要素,那些表达我们的生命的健康力量,遭受社会的各种侵害,以
及我们有意无意的自戕。当一个社会人替代了自然人以后,人生命中的自然性质被
掩盖和取消,人和人之间多是分离和相互取代,这导致了我们深刻的孤独和生活残
缺不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黯然销魂而已。这种丧魂落魄的生命后果,以前
我们没有预料到,在我们的生活过程中也很难看出来,但它恰恰是我们最痛心的事
实。也许,我们没有能力及早觉悟,不知道一个自然生命,需要怎样才能够避免损
坏,现在觉悟了,对我们来说,要想重新理解自然生命的重要,就得往回走,往回
找。谁说往者已矣?
我知道,我们谈论的这些想法,只限于我们从过去错误中摘出来的东西,带着
我们身体里的隐痛。那天教堂里我们的感动与欣悦,以及我们从男孩塞缪尔> 阿莫
斯获得的震撼,在我们的交谈中成为例子,成为我们的经验参照,也成为我们找回
去的某种路线。它们越是启发带领我们去认寻生命的意义,认寻生命之间相遇的自
然力量,我们就越是能从自己的经验中,看到成年以后生活在怎样的错误之中。
也由于这个原因,进入这个冬季,我从睡梦中醒来,常常想到我在十二三岁时
受到的伤害。其实,那并不算很严重,甚至比起那个时代发生的许多悲剧,我的伤
害微不足道,但在深夜的平静中,一次又一次重复回忆,总让我惊惕不宁。
小时候生活在农村,我们家常常受生产队长的欺负,几乎每次分口粮,都要受
到刁难,别人都分到好粮食,我家只分最差的粮食,有时候本来可分100 斤,但只
许分50斤,甚至一粒粮食分不到的情况也有。有一回分稻谷,我一直守到最后,等
司秤员未称箩里的稻子,却被生产队长大喝一声,一脚把竹箩踢翻,我只好空手回
家。这样粗暴的歧视和侮辱,在这年初冬到了顶点。那天晚上,我在村庄一块空地
上,遇到生产队长的儿子。他上来就咒骂我是反革命狗崽子,我辩了几句,他骂得
更凶了,我当然要反抗,后来他和我就揪打起来。这时,生产队长横在我面前,不
由分说,伸手朝我的脸就扇了两巴掌。我被打倒在地,嘴角流血,头部晕痛。等我
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父子扬长而去,耳边还留着生产队长的话,下次再敢碰我的儿
子,就打死你!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整个村庄可能没有谁看到我的不幸和屈辱,
我眼里流泪,却哭不出声来。看着夜空稀疏的寒星,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这样凶狠,
一些人生来就是让别人仇恨的吗?我非常害怕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人,同时
我也要报复生产队长,报复这个世界。从那时开始,我暗中学练武功,希望自己孔
武有力,然后杀死生产队长。
这件事过去30多年了,前几年回家乡时,看到从前的生产队长,已经是一个白
发老人。他见到我过来,开口想要招呼,但又回头避开。他可能还没有忘记,我当
然也不会忘记,只是看到他垂老的样子,我不想再揭这层伤痛,而且我也觉得当年
要杀死他,这想法太过分太残忍了。然而宽容的确是一种很难说出口的语言。但我
愿意从我自己的角度来重述这件事,了解我惊悸的根源。
伤害确实发生了。但伤害的结果留在我的少年身体里,长成了我的疾患。当年
的生产队长既是具体的个人,同时也代表社会。他的那双带着社会力量的手,打在
我身上,可以说影响了我的生活取向。这双手,冷酷地割断我与世界的平等关系,
放逐了我对这个世界爱的期待。既然社会把我当作敌人,肆意伤害我,我的心理转
过来,会视社会为敌,而且也视自己为敌。这就是说,我在少年时代,带着怨恨与
愤怒进入社会,我的社会角色,与我原先的自然生命已成对立。
我遭受伤害时孤单无力的感觉,很快化为自信心的挫败。当然,我在挫败中也
奋发,也激进,也争强好胜,也出人头地,但内心并没有得到拯救,也没有多少幸
福感。仍然像缺乏信念和力量支持的孤家寡人,常常容易被新的伤害打败。即使后
来通过努力有了我喜欢的职业,也会一次一次让我感到灰心失望。在看透那些侵害
和谎言之后,我一天天变成赢弱的悲观主义者。所谓“知识分子”,要么是惶惑的
逃避,要么是狂怒的敌对。这句话说得太正确了!我的不幸很大程度上因为少年以
后长成了“知识分子”,并一步一步掉进“知识分子”的泥塘。而孤单的个人,在
与社会对决之中,最后落败的不是物质与名声利益,而是与自然生命的联系。
因此,我觉得始于少年时代的挫败,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论做什么,不论做出
了什么样的成绩,在背后总属于错误,属于我被异化的自然生命的错误。我问自己,
为什么我身上常常表现傲慢与偏见?为什么我的内心容易偏激和阴郁?为什么对于
事物的判断,有时妄自尊大?有时又满腹疑虑?所有这些看起来都有充分理由,都
与自己长成的社会角色有关。事实上,我在这个社会里并非一无所得,甚至比我少
年时想得到的还要多,然而对于生命好像越来越无知,对生命的疑虑不安也一天比
一天深,根因就出在长期深藏于身体内部的自我孤立。我定型于这种自我孤立。我
一生中做了什么,好与坏,得与失,正确与谬误,与道德自省无关,只与这种生命
的孤立状态有关。我在这个深夜的惊悸,是因为我走在悲观主义的路上,生命何去
何从,能不能从失落之境中成功逃生?想到深处,自然惊惕。
从前的伤害,累结成我的历史与负担,也是我身体上的积垢和身体内的毒素。
但指责他人,和归罪社会,不如到个体的存在中深究更能自悟。此时此刻,我的警
惕,属于纯粹个体。在个体最深之处,人的宿命是,他从自然中采,却必须离开自
然,于是命中注定了要在社会中做一个不良之人。这就带有原罪的味道了。而现在,
我于静夜扪心自问,好像忏悔,实际上是明白了人的局限和弱点,明白了人不可能
幸运地成为他想成为的那个人,明白了社会有各种各样的诱惑,包括不幸和伤害,
都是巨大诱惑,人不可避免。逃避不了,就成命运。这一想反而就豁然大度了,就
不怎么悲悲戚戚俩俩惶惶了。而这时候,一种触动和激发,就能够刺破悲观主义厚
重的网。这时候,不一定思想起作用,思想之外尤有一种特殊力量的唤醒,让你重
回往昔,返回生命的起点。
这个冬天快要结束,连续几天夜雨,凌晨醒在床上,思绪纷纭涌起之际,可以
听见屋后土地上花草树木以及农作物萌动的声音。我愿意把今年这些迟到的感悟,
归宿于这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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