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母亲三十岁时来到人世间的,一直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听姐姐说,妈妈
一共生了七个儿女,其中的三个过早地夭折了。长成的两儿两女更是让妈妈操碎了
心。我和妹妹小时身体都不很好,常惠疾病,有时病得极其严重。当地是没有医疗
条件的,近处也要出去十几里,常常要到三四十里以外的市内儿科诊所去治疗。
依稀记得,我在三四岁时患了一场重病,已经昏迷了一段时间,生命能否延续
下去打上了问号。爸爸赶上驴车,妈妈用棉被将我襄紧,抱在怀中,去城里的“小
孩王”救治。看着垂危的孩子,妈妈一路泪水潸潸,不停地呼唤我的乳名,唯恐凶
神恶煞夺去她心爱的孩子,她情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护佑她的希望之光。大约是到了
永定门外沙子口一带,不知是妈妈的呼唤发生了效力,还是妈妈心脏过度的震颤撞
击得厉害。抑或是妈妈的泪水掉在了我的脸上产生的刺激,我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望着妈妈眼中欲滴的泪水,我将不解的目光递给妈妈。看到爱子的苏醒,妈妈笑了
——急切凄苦中的一丝慰藉。
妹妹小我四岁,她幼时的病楚及母亲的心痛我是亲历与目睹了的。大约也是在
她三四岁的时候,得了一场罕见的大病,不太长的一段时间,一个白嫩水灵得出奇
的女孩变得枯叶般令人心寒。不要说妈妈,我的泪水也总是含在眼眶之中。每天去
学校念书之前都要仔细地看妹妹几眼,唯恐放学回来时她已不在人世。妈妈终日里
守护着妹妹,不停地四处求医寻药,方圆几十里有名无名的医家药店都被不止一次
地光顾过。去远地就医时,父母要在凌晨三四点钟就赶上驴车匆匆上路,常常是天
黑到家后才能吃上几口东西。妹妹的病况却久久不见一丝好转。到了后来,妹妹只
会用哭声和踢踹来表达她的极度苦痛。为了她的病,家中略有的一点积蓄花得干干
净净,能借贷的每个角落也无一遗漏。妈妈的身心已被久病的女儿彻底拖垮了,眼
窝深陷,日渐消瘦。为了不使女儿的哭声影响家人的休息,妈妈在深夜里抱着妹妹
在屋内地上走来走去。看着日渐衰萎的妈妈无尽忧伤的面孔和摇晃不稳的身躯,爱
学习的我没有了学习的兴致,心里装满了垂危的妹妹和未老先衰的母亲。那一年我
没能升级。
那样的时日不知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全家人都进入了一种看不到一线光明的昏
暗之中。不到40岁的妈妈像一个迫近生命边缘的老者,神情呆滞地守在妹妹身边。
她既无力也无心去料理家人的饮食。没有谁嗔怪妈妈,因为每个人都失去了正常的
食欲,姐姐初学乍练的厨艺没有谁感到不适。
嘀嘀嗒嗒的钟弦之声,默默地告诉人们时光的走去。深夜12点的那一刻常常使
人产生一种另样的感觉,似乎前面的时空忽然间不复存在了。未来是什么?那是月
亮和星星的问答。守在啼哭和翻滚挣扎的病女身边,妈妈像一支燃到最后一点油的
蜡烛,那根烛芯开始向左右倾斜了。她不忍再看枯柴似的小女儿痛苦挣扎的形状,
常常无奈地闲上双眼,想用黑暗来遮掩面前惨痛的现实。她还常常把两耳紧紧捂严
或是暂离病榻片刻,以避爱女撕心裂肺的哀哭之声。一个常到家里来的亲戚劝妈妈
说:“这孩子救不过来了!与其这样看着孩子受罪,不如找个人把她拿席卷了埋掉,
省得大人孩子都难受。”对这位亲戚的劝说,最初,妈妈是用泪水作的回答。后来,
家中也有人支持那位亲戚的好心之劝,妈妈只是不言不语。因为她的心里一直以为
上天会把希望的微光赐给她和孩子。
妹妹的病被越来越多的医生宣布为无可救治。一些多次为妹妹诊疗的大夫开始
拒绝再作努力。家中的一些人不断撺掇妈妈快下决心。有的对我说:“你妈疼你,
能听你的劝。你就劝她别再撑下去了。”我也确实不敢再看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
的妹妹了,便流着泪哀求妈妈:“别再看着妹妹受罪了,老这样下去我也受不了了。”
妈妈知道我是最喜欢妹妹的,听到我的哀求,妈妈拉住我的小手,端详了好一阵子,
眼里盈满了泪水。她似乎感觉到,她已失去了任何的支撑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