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北京出差见到赵炎和胡宗琪，突然意识到，有一个话题我必须写一下，那就
是“北大荒”。
恢复高考以后我就离开了北大荒，那之前的北大荒还是兵团，70年代的兵团，
其现代化程度已经达到95%.举例来说，那时他们就拥有大中型拖拉机2 万多台，联
合收割机1 万余台，农用飞机21架，飞机场49个，粮食烘干处理中心173 座。每个
兵团战士平均耕种的土地面积超过100 亩，每人每年生产的粮食超过1 万公斤。
你见过这么大面积的土地吗？那是70年代的一个夏天，涝灾，收割机下不了地，
为了把成熟的小麦收回来，沈阳军区调动解放军战士前来帮助收割。有一个连，在
一块小麦地的南端一字排开，向北割，割了整整半个月，还没割到头，而且还望不
到头。有个战士因此写了一篇文章，感慨地说：从来没见过“一块地”这么大。
是些什么人开发了这样辽阔而神奇的土地？
是些什么人把一望无际的荒原变成了国家的粮食基地？
是14万转业官兵，是30万支边青年，是54万下乡知青。
北大荒是一个睡美人，自从盘古开天地，她就一直沉睡着。近代以来，有多少
人想唤醒她，可是都失望而归。
第一次让她动心、让她睁开美丽双眼的白马王子是军人。
1947年，中共中央东北局在结束了“四保临江”的战役以后，就决定开发三江
平原和松嫩平原。在陈云和李富春的主持下，第一批79名军人就在这个时候来到睡
美人的身边。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是抗日义勇军，曾经参加过延安的大生产运动。
他们一手握着抢，一手又拿起了锄头。为了把农场办好，他们曾到苏联考察。
就在那一年他们就开出1300多亩土地。随着东北战场的胜利，一些老兵和残废
军人留了下来，到1949年，6 个农场已经诞生。
1954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农业建设二师集体转业，8000名官兵开进北大荒。
1955>1956 年，铁道兵近两万军人来到北大荒。他们是开路先锋，从此，农场
机关设在哪里，他们就把路修到哪里；开荒的军人在哪里安营扎寨，他们就把电线
电路通向哪里。这些军人当中，师级、团级干部很多，还有老红军40多人。
1958年4 月开始，十万转业官兵浩浩荡荡开进北大荒。他们来自解放军各军种、
各兵种、各军区、各军事院校。十万人当中，排级以上军官超过6 万，包括7 个建
制的预备师，4 个部队医院。这些人当中，有空军飞行员，有领航员，有气象员，
有军医，有翻译，有打字员，还有情报员。在那些军人当中，能找得到各名牌大学
的毕业生，仅军事翻译就有1000多人。就是没有种过地的农民。
于是他们建起了“八一农大”，直属农业部，办起了短训班，也开始招收大学
生。
北大荒成了人才汇集的地方，也成了英雄汇集的地方。1200名参加过上甘岭战
役的志愿军也来了。
在北大荒5.7 万平方公里土地上，14万英雄的军人，组合成唤醒睡美人的白马
王子，他们用真诚，用血汗，用战功，用身上的枪伤，感动了这片神奇的沃野。
在这里我不能不讲述另一个细节，那就是坦克团的故事。当时，北大荒从苏联、
英国先后进口了许多拖拉机，大约是960 多台，缺少机械人才。王震回到北京，相
中了中央直属部队的坦克团，经中央批准，他把这个坦克团调到北大荒开拖拉机。
我父亲就是其中的一员。父亲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在大西北剿过匪，
曾在天安门广场的大阅兵中接受过主席的检阅，是我军坦校自己培养的第一批坦克
团的军官。
母亲怀着我从北京的长辛店开进北大荒，我就出生在这片荒原上。当时女兵很
少，随军家属也少，爸爸的战友中，那年有12个孩子出世，很悲惨的是，12个孩子
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另外11个婴儿，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看北大荒的沃土和
月亮，没有来得及听一听父母的英雄故事，甚至没有来得及穿上衣服，就在母亲的
怀抱中停止了呼吸。
我在军人的怀抱中长大，我所接受的启蒙教育是战斗故事，我的游戏是“军事
演习”，是抓特务。
记得有一个陈叔叔，他参加过孟良崮战役，是他率先冲进敌军司令部，是他跳
起来撕下了墙上的国民党党旗，可是，当他手拿破旗子落到地上的时候，才发现，
他的腿受伤了，右脚的脚跟在前，脚尖在后，鲜血还在流着。当时打红了眼，他竟
然没有感觉。
还有白叔叔，他是军医，在朝鲜，有一次急行军，在荒野上疾速前进，他的脚
被毒蛇咬伤，来不及处理，更来不及打麻药，他用手术刀在咬伤的地方挖掉了一块
肉，接着走。
他们常常说起我爸爸吴维山，说他命大。在朝鲜，有一次爸爸所在的部队在最
前线执行作战任务，战斗开始前人人都在挖掩体。美国部队一定发现了爸爸所在的
地方是前线指挥中心，就在爸爸跳出掩体准备检查战场情况的一瞬间，一颗炮弹准
确地落进爸爸的掩体里，爸爸快速卧倒，纵身跳进旁边的一个掩体，就在同时，第
二颗炮弹又落在爸爸卧倒的地方。美国大兵一定以为这个指挥官死定了，然而，爸
爸没有死。
那是195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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