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96年,美国政府出资邀请我访问美国,当我站在西点军校的讲台上的时候,
我感到骄傲。美国兵没有打赢中国军人。
后来我问自己,我为什么没有像憎恨日本侵略者那样憎恨美国兵?我的大爷吴
守山就牺牲在朝鲜,当时只有二十几岁。1952年有一次父亲负伤,伤好归队以后,
把负伤时穿的军装忘在了医院,护士出于好心,按照衣领上的地址把带着弹痕的军
装寄给了我的爷爷,爷爷奶奶以为我爸爸也牺牲了,整天哭,不久爷爷就去世了。
1953年,奶奶也去世了。
我咒骂自己没心没肺,我想从心里培养出一种憎恨的情绪,可是,我失败了。
后来,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抗美援朝战争,战场不在中国,因此没有伤及妇
女儿童和老人,那是中国军人和美国军人之间的较量,他们都为祖国而战,普通军
人本身没有罪孽。
就这样,我在北大荒军人的战斗故事中培养起自己的情感和道德标准,逐步形
成了自己的性格特征。
1966年以前,我的记忆是零零散散的。
我记得,大概是1960年,我两岁的时候,家里买了一个台式收音机。北大荒的
军人是开工资的,生活还算宽裕,爸爸把钱寄到上海无线电二厂,尽管货物奇缺,
无线电二厂还是把收音机寄到了我们家。每天晚上,好多叔叔阿姨聚到我家,听北
京的广播。他们说:军人不能不了解国内外的形势变化。
收音机也成了我的老师,“小喇叭”节目一直伴随我成长。
到了上学的年龄,母亲领着几个军人办起了学校,学校很简陋,一排平房,前
面是操场,运动器械是单杠、双杠、高低杠,体育课的内容是站军姿和匍匐前进,
我们成了小军人。
1968年,随着大批知青的到来,北大荒的军人文化开始改变。
32团知青主要来自北京、上海、哈尔滨、宁波等城市,每个连队都有数十名,
老连队有一百至二百多名。连长、指导员都是老军人。从1969年开始各连就有意识
地配备了知青干部,当副指导员或副连长,一大批知青走上领导岗位。高红燕就在
1969年成为副连长,她是高干子女,漂亮,却一点也不娇气,扛麻袋装车,90公斤
的麻包,她一个人能扛一卡车。团部还选拔了一些文笔好的青年充实到宣传领域。
54万知青到达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他们给当时以军旅文化为主的兵团注入了
新的文化气氛。在这片英雄汇集的地方,青春又一次成为主旋律。
充实教师队伍,教育下一代,这是知青们给北大荒留下的最久远的影响。
60年代末,老军人的孩子先后进入学龄阶段,需要大批老师。知青来了以后,
当年就选出许多表现好、水平高的青年,充实到教师的行列里。当时知青的年龄大
多是16岁到21岁,也还是孩子,老军人就让他们边干边学。每年寒假暑假,团部文
教股都会举办教师培训班,交流教学经验,从未间断过,据说至今仍然如此。
与老军人不同的是,这些知青是在解放后、在大城市接受了正规的学校教育,
他们给兵团的学校带来了全新的教育理念。物理化学课有了实验室,体育课不再是
军训课,音乐课除了唱军歌,也开始唱抒情歌曲。
袁大任,学生时代在北京打乒乓球曾经是种子选手,在32团一中当体育老师,
他办起了乒乓球队,经过几年训练,培养出许多小选手,先后送进八一队、省队和
国家队。32团因此盖起了气派的乒乓球馆,黑龙江省少年乒乓球比赛曾在这里举行。
知青老师中,最好的老师之一是朱雨,上海知青。因为下乡前他是师范学校的
学生,所以懂得教育学和儿童心理学,而且,他十分热爱教育事业,会拉手风琴,
会写毛笔字。他不仅教学生书本知识,而且还教很多其他本领,注重综合能力的培
养。
还有曹孟相、徐晓懿、邢继范、汪大成、傅作英、王淑华、邵建、李文玲,等
等,每个团都有数百名知青成为教师,他们和那些老教师一起,用知识去武装下一
代。
说到知青对北大荒的文化贡献,不能不说到广播站。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有6 个师,64个团,每个团都有自己的有线广播站。每天
播音4 次:早晨一小时,中午、晚上各一个半小时,晚上八点准时转播“中央人民
广播电台新闻联播”半小时。
每天至少有半个小时的广播内容是本团新闻。
我们团的女播音员多年都是冯秀清,北京知青,播音水平不亚于中央电台。她
病退回京以后,换成陈建萍。男播音员换过几个,胡宗琪当主播时兼广播站站长,
我是编辑兼记者。
为了采访半个小时的新闻,我们走遍了各个连队。记得有一次跟胡宗琪一起去
煤矿采访,煤矿属于营级建制,很大。营长亲自领着我们两个下矿井。矿井很深,
先坐矿车,然后再走几百级台阶,台阶不平,又很暗,走得很辛苦,到达井下的工
地以后,我的腿就不听使唤了,一个劲儿地抖。我们带着一个录音机,有十多斤重,
放在我腿上操作,根本不灵。工人头上的矿灯一起射向我,大概井下没去过女生,
弄得我更加紧张。那次,是营长和宗琪做完了录音,我事后做文字工作。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中发出感慨:“井下的战士走完那段路是为了工作一天,
而我,路还没走完腿就软了,我要锻炼自己,让汗水冲刷书生面。”
那些日子,我们天天加班,白天采访,晚上写作,我写完以后,小冯和宗琪马
上录音。第二天清晨,伴随着《东方红》的乐曲,宗琪说:“315 广播站,现在开
始播音。”浑厚的男中音通过电波唤醒沉睡的田野。
我们的广播站在1978年鸟枪换炮,建成了电视台。这个变化首先归功于团领导
的英明,其次不能不提到王世伟。世伟是北京知青,在广播站当技术员。领导派他
回北京学习技术,本来只是想建一个电视塔,可是他们在设计的时候加进了有线电
视广播的项目。
不久以后,这里就有了自己的电视新闻广播。
另外,兵团总部有《兵团战士报》,那是每个人都愿意读的报纸。多少笔杆子
在这里发挥光和热。郭小林是郭小川的儿子,是知青里的诗人,他的长诗《战士爱
边疆》充满激情,在当地家喻户晓:
边疆啊边疆,
每天都是你第一个迎接朝阳,
你打开祖国的东大门,
让山川江河洒满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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