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十余年前,我六七岁时就认识这个人,那时他三十来岁。解放前,他是“职
业乞丐”即世代叫花。
解放了,土改开始后,他被定为“首户贫农”,是第一流的“革命依靠对象”。
按理,他无疑应分得较多而优质的土地,并在村里享有个官衔。但他懒惰成习,对
土地不感兴趣,仍以流浪乞讨为业。有人推举他为村干部时,他便在自我嘲弄一番
之后,还用乜斜的轻贱式眼神向已经因为当了小官而大逞威风的人哂笑说:“分了
房,得了地,那福气是皇上(当时指的是毛主席)赏的。你我本身,屁功劳也没有!
我四下里讨饭时,凭的就是向人说软话,不摆大,不充功臣!你们算啥?只因为穷
就格外尊贵,得财捞官,于理不通!小子们,听我的话没错:让穷人成了能呼风唤
雨的‘穷神爷> ,到头来只能落得遍世穷!”
有人认为这话不仅是落后,简直是反动。于是就有一伙“积极分子”整治他,
包括暴打。但人们渐渐发现此人的挨打“功夫”也是众人莫及的,无论怎样毒打也
绝不哼一声,照旧嘻笑不止。于是连打他的人也不得不恐惧了,后来暗中向他求饶
并送钱送物的也不乏。
但他毕竟是“讨厌”的。尤其是几年后处处讲政治挂帅的时代,村里“传达上
级精神”的大会小会天天都有。村里的所谓大会,大都在场院里夜晚召开,主讲者
自然是大队书记。
在书记大讲各种“运动”的上级指示时,这位叫花式人物五分钟便鼾声大作,
或是醒来之后突放几个响屁,使台下人哄笑一番。他是第一等的贫农,你拿他有什
么办法?
“三年自然灾害”时,人们这才深切地尝到了穷(特别是饿)的滋味。四下讨
饭时总得有个头领,他便成了不少人的追随者。
若干年人们从心里承认他“不是凡人”时,是他在“文革”中的非一般性举动。
他非但将子女锁在家里不准到外头“造反”,理由是“宁当叫花子,不能当土
匪!”而且确实救下了人:其中包括他当年讨饭时频频周济他的“地主婆”。
今天他已是九旬之人,身体依然硬朗。他的儿子、女儿都成了有钱人。但他很
少与儿女来往。偶尔见到他们时,他也同样使用那种乜斜式的、嘲弄式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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